Gula002

愿梦中人求疯得疯

[王杰希中心] Conqueror and His Conquered

Lyndol:

标题:征服者与他所征服的




16年参KING合志文解禁(已完售)




要说我自己有多喜欢这个文呢……我恨不得每5分钟给自己点个蓝手让每个认识吾王的人都看到它(


虽说吾王并不那么在乎旁人知不知他的伟大,但我在乎。我愿让天下无人不知。








Conqueror & His Conquered


 


 


喻文州关上了房门,一路小跑到电梯间,正要按下按钮,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形在旁边拐角处,走廊尽头窗边上,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看:轮廓像是王杰希的样子。


“王队,”他出声招呼,“你不一起去?”


王杰希转过身来。


“去哪里?”


“保龄球,”喻文州示意脚上的运动鞋,“百花孙队召集的。一块去吗?去的话换个鞋。”


王杰希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似乎是平静无波的,又似乎被遥远天上的夜云映出了微妙的变幻。他们脚下延伸着同一块地毯,暗红的毛绒顶端拖着一层浅薄的浮埃。


“保龄球场馆会提供鞋的。不用穿运动鞋也可以。”


王杰希说。


喻文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从来没打过。一下子就让你看穿了。”


王杰希也笑了笑,身形却好像又往黑暗里隐了隐。


“我不去了。你快走吧。”


喻文州眨眨眼睛。


“知道你有事要想,但是说实在的,也不差在这一时半晌。难得的全明星,大家都出去玩了,王队你多少也放松一点吧。”


电梯到了,发出叮咚声响,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光门。


“就快要成功了。”


电梯门行将闭合前的一瞬间,喻文州仿佛听见王杰希的声音说。


喻文州心中一声咯噔。


 


门再开时,已经是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的大吊灯底下,坐没坐样的黄少天从黑皮沙发里站起来。


“怎么这么慢啊?换个鞋都速度不行?啊哈哈队长我开个玩笑,我不是说你脚也残,我突然想起来系鞋带也是用手的……哎哟!”


被敲了后脑勺,黄少天装模作样地叫着疼,跟在喻文州后面出了门,往夜色中去了。


五赛季K市的全明星主场,在这一时刻,尚且沉浸在冬日的清冷之中;原本洇黄的路灯光芒,都被冻成了冷白的颜色。隔着一个街角,几个人聚在路边,鬼鬼祟祟地朝这边望着。怕是粉丝跟踪,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转弯,往黑暗中遁去,消失不见了。


 


“其实我很怕,很怕他真的找到诀窍……”喻文州说,“但是看他一直在低谷,又有点不忍心。明明是最一线的选手。我们可以说都是在他的光芒底下出道的。”


“是啊,”肖时钦脖子上挂着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附和他,“这都半个赛季了,他一直在尝试换打法,对谁都没瞒着,目的很清楚……可是不顺利啊,最近连擂台的胜率都往下掉了。那可是王杰希啊。作为对手,我好像应该高兴,但作为一个职业选手,总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一声保龄球撞入瓶阵的乒乓乱响,远处传来黄少天的欢呼。


“嗯。”喻文州点头,“你知不知道方士谦前辈,在记者招待会上跟王队瞪眼了好几次?好像真生气了。”


“他不是一直都跟王队瞪眼吗?”


“以前他是习惯了。”


“说的是,”肖时钦乐。


“怎么了,说方神跟我们队长呢?”李亦辉是连着第三个输给黄少天的,这会儿也从场地走下来了。


“是呀。”喻文州给他挪出个座,“你们王队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亦辉猛灌了一口矿泉水,摇了摇头。


“还在磨难中。”他概括。


“说说。”


喻文州带着些鼓励的意思,温和地看着他。


“改变打法,说说挺简单。”李亦辉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个人风格可不是说改就改的,风格后头是一整套习惯的、擅长的技术。把这一套技能用得炉火纯青,再往上,把个人元素加进去,才叫风格。队长已经是风格成熟的选手了,现在让他改,相当于重建另一套体系。根本就是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你们配合他,也很辛苦吧。”肖时钦感叹。


“没有队长辛苦。”李亦辉牙咬着矿泉水瓶口,“没有办法啊。我们只恨自己不会飞……可是再怎么苦恼,我们也不会飞呀。如果我们会,联盟就能有第二个魔术师了……方士谦前辈那么厉害,团战下来也气得摔杯子。他不恨队长,恨自己。”


“他还摔杯子啊……”肖时钦非常震惊。


“在他自己屋里,让我不小心看见了,”李亦辉笑,“你可别跟他说。”


“怎么会。”


场馆顶灯明晃,沉重的球带着雷电轰隆的声音滚过赛道。


“人能够开始改变自己,”喻文州感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伟大了。”


“是啊。但队长要的不是伟大,是成功啊。”


乓啷!


李亦辉看着张佳乐蒙到一个全中之后蹦起来的侧影,声音有些凝重。


 


保龄球打完,一伙人快到十口,又被张佳乐闹腾着去喝酒。


那个时候的繁花血景,经历了三赛季的全胜和四赛季的调整,状态上已重回巅峰,技巧上又多了些经验的积淀——那正是张佳乐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这一刻,他的笑容与过分的雀跃,仿佛带着一种决绝的刻意,仿佛是要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前路所有的荆棘已被斩断,未来与困苦全无干系。


而那一晚的孙哲平,把能塞的都塞进了他自己的路虎,塞不下的另打了辆车跟着自己,七八拐钻进了小巷子。过了凌晨,喻文州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没辙地站在路口给王杰希拨电话。


“能不能来帮我们开个车?他们都喝酒了,我看这地方治安也不太好,孙哲平的车不知道能不能放过夜……”


“好的。就一辆车?”


“对。我马上发定位给你。”


王杰希到场,赫然看见的便是孙哲平倒在卡座里不省人事的样子。能正常走路的都已经自己打车回去了,现场除了喻文州,就见到黄少天和张佳乐两个,站在卡座椅子上猜拳。就在孙哲平脑袋边上。卡座的陈旧皮面已经有了些裂纹,看得人心惊胆战:他们一脚踩偏,就要蹬在孙哲平脸上了。


“不想叫代驾,也是怕万一认出来,要出新闻……”喻文州在后面解释说,“大半夜的,有劳你了。”


“没什么。”


王杰希帮着把孙哲平架到了后座,喻文州坐在副驾驶给他导航。


“让他们几个在后面没事吗?”


“没事。少天没醉,他有分寸。”


他们在一处红灯前慢慢停下。这几日天气格外的冷,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车内的暖气渐渐地蒸起来了,外面的黑夜显得略微模糊。


“怎么闹得这么,”王杰希顿了一下,“高兴?”


喻文州笑笑。


“孙哲平的左手不太好,恐怕随时要爆发。你也看出来了吧?虽然还没有大的失误,但是稳定性明显下降了。”


王杰希点点头。


“刚才张佳乐还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喻文州叹了口气,“他必须休养。但他不答应退下去打轮换。”


车子缓缓启动了,冲破黏稠的黑夜而去。


“……可以理解。”


王杰希手始终在方向盘上,双眼向着正前方。


你又怎样了呢?


喻文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的导航屏幕,知趣地没有再多问一句。


五赛季行到中途,联盟局势扑朔迷离。上一赛季,各队新锐如春笋般群起——正是后来被称作“黄金一代”的那群——经过一年的磨砺,大多已成各自战队的中流砥柱;本赛季新出道的选手亦毫不逊色,值得称道的比比皆是:轮回有一位神枪手,赛季刚到中途,已有了锁定最佳新人的广泛预期;呼啸有一位盗贼;虚空有第二位鬼剑;嘉世新添一位魔剑,补充战矛与枪炮中间的盲点,中程控场得到极大补强。老牌劲旅嘉世,上赛季新科冠军霸图,与携繁花血景重新席卷联盟的百花,三支战队在积分榜上维持着相对的优势——但他们也始终没能拉开同第二梯队的距离,随时有被赶超的危险。


孙哲平不愿进入轮换,除了他自己的倔强之外,似乎也有些不得不为的悲壮。


而微草,像夜晚退潮时黑色的海,行走在无声的泥泞。


三赛季光芒万丈的魔术师,征服者,逐渐暴露团战无法与队友协调的短板,四赛季开始试图调整,却始终未能达到理想。往常给予过疯狂赞誉的媒体,此刻便纷纷转向了:当年有多少升平歌颂,如今就有多少落井下石;《王杰希改变打法履试不利,微草风骚一季如今逝如流星》,这般大标题,已赫然出现在电子竞技周刊的首页。


车子平稳地通过路口。喻文州一瞥之间,看到商场门外一块硕大的LED拼板,对着无一人的空荡荡的广场,播放着一场繁花血景组合所向披靡的团战场景。没有声音,黑夜是静的,画面里只看到百花缭乱铺开光芒,落花狼藉挥舞黑刃,接连将三个微草队员斩落在剑锋之下。


K市百花主场,放送百花的胜场无可厚非。但怎么刚巧是微草?喻文州心里无声地一咯噔。或许是因为两队的色调正巧红绿相映,在风血飘茫的战场,凸显了一份浪漫绚丽。又或许,世事总是如此,心里挂念着什么,就在外界投射出什么;心里害怕着什么,就在噩梦里遇见什么。


喻文州悄悄望了一眼王杰希的侧脸,而王杰希似乎只是专注地望着前路。


只看侧面,王杰希连眼睛不一样大小的特征都失去了,看上去平静而普通。他耳畔到下颌的线条原比常人要坚硬几分,这会儿在街灯一明一暗的光晕映照里,也并没有变得稍微柔软。


 


“是我的问题。”


王杰希坐在小会议室,直接回答记者的质疑。


他面前竖着平板电脑,毫不忌讳地播放着一场微草输掉的团队赛。屏幕上绿袍飘摇的王不留行,飞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顶尖选手身上难以置信的不熟练出现在他身上,好似行空天马的四蹄都被绳索强行捆住。王不留行被一颗炮弹擦中侧襟,又被下一颗炮弹直击胸口。他摇了两下,坠入埃土。


非议铺天盖地。王杰希——最大胆的一家媒体说——到底要带着微草输到什么时候?


“……长久以来,我的打法无法融入微草整体,导致我们在团队赛里履遭拆分解体。是我的问题。我一直在探索新的方法,有一些心得,也有很多困难。”


“痛苦吗?或许也有,但不是心理上的低落感。我清楚我现在的选择是出于队伍的需要。”


“是的。比想象中要艰难。”


“知道结果。也知道方法。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拖累了队伍吗?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对现在的微草来说,我仍然是不可缺少的战力。两队个人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我一个人的能力能够为队伍制造一些得分点。但如果对手队伍拥有完整的战术体系、选手个人实力又相对突出,我们就不具备任何优势了。”


“上一赛季出道的,大部分是优秀的团队型选手。包括我们队中的李亦辉,也承担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任务。”


“亦辉帮了我很多。方士谦也是。”


“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讳莫如深的。”


“我所做的尝试,各位也都看在眼里。”


“谢谢你的祝愿。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当然了,如果没有取胜的信念,这场改变根本就不会开始。”


 


“——你也不用每次都往自己身上揽一遍吧。”


方士谦就站在会议室外头,王杰希刚一出来,他就暴躁地开了口。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你以为你把责任都揽过去,”方士谦语气更不爽利了,“我们就心安理得了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


“不需要。”方士谦不耐烦地堵回去,“团战不是快成功了吗?你最近还在搞什么幺蛾子?擂台赛风格你也要改?你是想把魔术师彻底杀死吗?”


“对。”


王杰希点点头。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毫不掩饰,毫不铺垫地,给自己撤去了台阶——也让方士谦无言以对。


方士谦张了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气得咬到了舌头。


他一肚子的火都准备好了,让王杰希一个字硬生生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胜利,个人风格有什么意义?我不会忘记我是为什么开始打荣耀的。”


王杰希望着他,像毫不察觉他的火气似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跟我一起战斗就可以了。”


方士谦没答他,他还走上来,拍了拍方士谦的肩。


“不要想那么多了。”他说,“我也终于想到我们该怎么开始取胜了。我晚上回去完善一下,明天早上训练时间跟大家讨论。”


他沿着走廊走远。


方士谦留在原地发愣了两分钟,抬脚狠狠地踹了几下墙。


枉自己伶牙俐齿二十几年,竟有憋得无话可说的一天,对方还是这个不共戴天的王杰希——真是气也要气得短命。


方士谦蹲下去,恨恨地擦了擦墙上的鞋印,双手插兜,愤怒地走了。


 


节能灯白晃晃亮在头顶,照得四下里一片森然。叶修叼着一枚光秃秃的烟蒂,把杂志往桌上一扔。


“这个王杰希。”


他在战术室的大桌子前面,面前是大堆画了战术图样又团起来丢到一边的废纸,和一个苏沐橙刚刚放在他面前的轻松熊马克杯。


“你喝点。”苏沐橙双腿交叉,在他旁边坐下,“王杰希怎么啦?”


叶修呷了一口:“这是绿茶吗?”


“是菊花普洱。秀秀推荐的,说解油腻,适合我们这种动不动吃烧烤大排档的。”


“我说怎么不太一样。”


苏沐橙笑笑。


“所以说王杰希怎么啦?”


叶修示意了桌上的杂志。苏沐橙拿过来,在手上快速翻了一翻。


“问得这么尖锐呀?锅都推到他身上去了。”


叶修摇摇头。


“谁叫记者都带着导向去采访的呢。非要跟他去求证微草陷在泥潭里爬不上来,他也没否认。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被他骗了。”


“嗯?”苏沐橙疑问。“骗人?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呢?”


苏沐橙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


“上两周我们还遇到微草,王杰希不是直接box-1杀出去了吗?”


叶修重新抽出一支烟:“我们为什么要用box-1?”


“嗯?”


苏沐橙怔住,不知道这个问话的用意。


“王杰希是微草最核心的选手,用box-1这种黏住对方核心,让他和团队体系脱离的打法不是顺理成章的……”


“上赛季我们对微草用过box-1吗?”


叶修摇摇头,也没有等苏沐橙再回答:


“以往我们打微草,根本就不需要box-1。让王杰希打起节奏来,他自己就跟团队脱节了。现在我们为什么要用到box-1了呢?”


苏沐橙怔了一怔,跟着缓慢而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喻文州他们老在群里说,不能小看王杰希……”


“他们都很清楚。”叶修身体往前倾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反复在大群里提?”


“为什么?”苏沐橙神色认真。


“你想啊,如果对手有一个弱点,刚好被你发现了,当然你自己知道就好。如果对手有一个强项,你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你也不必说,你说了别人就会观察你的打法,就学会了破解的方法。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对手的一个优势,而你却束手无策——那该怎么办呢?”


“说出来,”苏沐橙理解了他的意思,“让大家都注意到这一点,一起来想,或许就有人能想到该怎么打。”


“对吧。”叶修笑,“心都是很脏的。”


苏沐橙笑了。


“那你,”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问,“你想出来了吗?”


叶修仰着头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仰到烟灰落到了他的鼻子上。


“真有让他成功那一天的话,”他语气多少有点苍凉的意思,“就只好靠哥的强大来碾压他了。”


苏沐橙笑了。


“别笑啊沐橙。”叶修咧了咧嘴,“真到那时候,还笑得出来就好了。”


他们窗外的夜在不知不觉里,又变得漆黑了一点。


 


很多年后,直到在三零一退役,李亦辉仍记得五赛季的四月末尾,他们来到霸图主场,走下飞机的瞬间感受到的那股扑面而来的潮气。


“我第一反应,怎么这么潮,是不是海啸要来了——当然,我一个B市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海啸。后来我跟新杰聊天,他告诉我,在海啸到来前,海边的水位常常会下降,先要露出大面积的地皮浅滩,然后才是山呼海啸的巨浪。我对他这句话印象很深,一下子就记住了,直到今天。”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对着面前的记者点头,“五赛季在联盟的职业选手,都见证了微草长达大半个赛季的低谷期。”


“但我们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不管最后到了哪里,我都很荣幸能在微草出道。我不会忘记那个夏天。那个属于微草的夏天,我们跟在队长后面走进场馆。”


“有海啸跟在我们后面。”


 


“怎么样?”方士谦用脚踹开了霸图场馆的休息室,手里两瓶氨基酸饮料,十分大度地递给王杰希一瓶。


王杰希接过来,顺手就放在面前的玻璃几上了。方士谦进来之前,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就在沙发上坐着:十指在面前交握,眼神焦点落在面前说不清楚的地方。


“好心给你买来,赶紧给我喝一口。”


王杰希不跟他计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喂,”方士谦踢了踢他旁边的沙发,“你到底行不行?”


“什么不行?”王杰希奇怪。


“说话就不能配合一点?”方士谦老跟没事找事似的,“该表态的时候,你就不能痛快点说个行?”


王杰希笑了。


“行。”


“这还差不多。”


方士谦满意了。


“等会可别说我故意刁难你啊!”


他晃晃悠悠站到了窗口边上,口哨里吹着一段京韵大鼓的调子。一段白帝城,真要追究内容,其实是有点晦气的。而且空气里潮腻得要命,连窗外的天都一团模糊,看不明晰。方士谦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B市人,这种湿度实在让他的皮肤难受得很。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本就是最早一代职业选手。他们介意的东西本来就最少;胜利之外的一切,他们归根到底,都未曾真正地在意过。


 


怎么回事,方士谦指挥?


比赛开始后不久,观众席中就响起了窃窃私语。刚刚退役转行直播嘉宾的李艺博,也非常迅速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们都看到了方士谦在频道里发令,”潘林抓住这个话题,“据我所知,自从林杰退役以来,微草的指挥就一直是王杰希。今天这种打法似乎是第一次出现。李指导,您怎么看?我们都知道微草本赛季一直在试图转型,今天的尝试是否也是转型试验的一部分?”


“想必是的。”李艺博说,“微草这支队伍,王杰希是独一无二的攻击核心,这是毋庸置疑的。微草的战术体系也始终围绕着王杰希展开,不管谁做指挥,这个思路都不会变。今天方士谦指挥,倒也不能说是兵出奇招。联盟中有几支由治疗担任指挥的队伍,典型的比如霸图,还有轮回。比起他们,方士谦风格还有些不同:比起保证全队安全,他在辅助攻击方面也有一些特长,所以大多数时候,他的站位比一般治疗要靠前。相信这是他做指挥的一个优势。”


“感谢李指导的分析。”


这一番话头头是道,潘林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方士谦在队伍频道发出了指令。王杰希执行了,要求王不留行快速移动到地图左上角。这个指令的目的……”


他已经对李艺博建立起了足够的期待,斜眼望着他,期望他把话接下去;李艺博却把目光偏了开去,装作没看见。


“……现在还不太清晰。”


潘林只好自己引了回来:


“霸图维持着紧密阵型。双方在稳步接近。王不留行的飞行速度有优势,到达了方士谦的指定地点。”


“指令又出来了,要求王不留行从后方接近霸图方阵……后方?”


潘林的语气惊讶得十分明显。


“这……做得到吗?如果场上不是王杰希,我几乎就要怀疑指令出错了,就算是王杰希的话——我们看看他打算怎么做……好的,王不留行马上变向,几乎是转了一个150度的弯,好像真的要执行指令。王不留行突然中止了飞行,跳下了扫把。他……他换了武器?!”


潘林没注意到自己大喊大叫。


“他背包里有一支法杖?!他……他进行了瞬间移动。武器打制技能。可是一个瞬间移动显然是不够的,这个技能冷却时间很长……好的,王不留行又换了一支法杖。又是一个瞬间移动。”


李艺博非常倔强地保持着沉默。


潘林继续说下去:“法杖重量很轻,王不留行的力量也不低,增加的负重应该不是问题。好的,我们看到了三个……三个瞬间移动。王杰希换回了灭绝星尘,起飞了。以职业选手的手速,三个瞬移几乎是连贯的。观众朋友们,不得不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职业赛场上见到这样的移动方式。”


现场已经鸦雀无声。


“王不留行孤身一人绕到了后方,想必是要进行骚扰……什么、攻击?!”潘林刚平下来的嗓门一下子又高了,“怎么可能是攻击——冬虫夏草指令攻击?!”


鸦雀无声霎变为爆炸的哗然。


就算以极其怪异的方式成功抄到了霸图阵型的背后,但是王杰希怎敢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霸图战队——在去年冠军战队的主场?!


杀!看台上毫不留情地怒吼。


“冬虫夏草又发出指令了,是一个坐标。王不留行毫不拖泥带水,马上后撤。刚刚的进攻,让他平白损失了16%的血量。霸图阵型紧密,没有受到有效伤害。”潘林机械地解释着场上的现状,“说实话,微草的意图,我至今无法看清楚。方士谦的指挥风格非常跳脱……比魔术师还难以预测。”


李艺博拳头攥了起来,不轻不重地磕在演播台上,扯动了几支话筒的胶皮线。


他觉得哪里不对。


“是的,”他开口了,声音竟有一丝不自然的嘶哑。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潘林投过来无声的讶异的眼光。


已经是解说嘉宾了,过去主队的安危,本不该引起任何情绪的波动了。何况只是一场普通的常规赛而已。


但李艺博没法解释自己这种没来由的心慌:事后看来甚至带着一些怪力乱神的意味,但在当时他无比明确地感觉到心脏砰咚在胸口,黑潮上涨,直到喉头,凝成了一股腥甜。


“这是障眼法。”


他让自己说下去。他相信自己的发现,这一次是正确。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微草的队伍频道是方士谦在指挥,但霸图方面并不知道。”


“所以说?”潘林还没有理解。


“方士谦的目的是,让霸图方面以为王杰希仍然是自由行动。”李艺博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和,“在微草方面,一直以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其它队员无法预测王杰希的下一步。今天,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把这个问题笨拙地——但是成效显著地——强制抹消了。”


“原来如此?!”潘林毫不掩饰地表达起了佩服,“不愧是李指导!”


而李艺博没有再说话。


真的骗过张新杰了吗?


不管支持的是霸图还是微草,在场观众都悬着一颗心。


“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方士谦的指令一直只给王杰希一个人。”潘林的心也没来由地激越着,强行保持着语气的镇定,“其他队员一直和冬虫夏草在一起,好的……现在两队的大多数角色,马上就要相遇了。交火了。在神枪手的子弹掩护下,沾衣乱飞上前缠住了大漠孤烟。短时间恐怕会处于胶着状态。暂时没有额外指令的王不留行,往霸图阵地里丢了许多魔法道具,熔岩烧瓶,酸雨干冰……”


冬虫夏草走到了那个决定性的位置。


微草所有人的动作忽然像被什么魔力慑住了一样,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然后微草队频里跳出了本场比赛的最后两个指令:


冬虫夏草:王,切出罗塔


冬虫夏草:全体,强杀


 


罗塔眼看着王不留行拔地而起,像大地的裂口里喷涌的熔岩。


主视角刚抬起来,转眼间王不留行的身躯又急降向下。避过头顶飞掣而过的雷电贯穿,整个身体如箭崩坏弦,朝着罗塔的脸直扑而来。眼睁睁地,王不留行毫无表情的面孔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连比赛舱里的白言飞本人都不由得反射性地后仰——他马上拉回身体姿势,双手极速操作,想放一个瞬发的电光环打断王不留行任何近身技能。却不料王不留行的速度比流星还快。整个角色的身体化作巨大弹头,化作陨石,拖着残像彗尾,一头撞进了元素法师的怀里。


现场一片惊呼。


没有任何技能,仅仅是移动速度buff在身时的一系列高速变向而已。王杰希将王不留行的身体用作武器,生生将罗塔撞飞了出去。


“胡来,这真是太胡来了!和刚才的三个瞬间移动一样胡来——”


潘林大声嚷嚷;而他的话音还没落,更加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冬虫夏草竟从半空凭天而降,脚下扬起一丝轻飘飘的尘土,卡在了罗塔和急忙赶来的霸图接应队伍之间。


“怎么回事?冬虫夏草?!从哪儿跳下来的!?”潘林都急了,“两侧并没有山坡或者高塔,没有能让他跳下来的地形?!”


冬虫夏草甫一落地,杖头就已燃起一朵神圣之火。离他最近的是霸图的山逢地裂,而救援的路线顿时被封锁。趁对方紧急变向的时候,冬虫夏草不慌不忙,吟唱了一个打制在武器上的升天阵。


罗塔和队友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潘林已经在捶桌子了。


“这种极具煽动性的打法,以往我们只在王杰希身上出现,今天我们看到他和方士谦和其他几位队友共同完成了这个战术布置……这不是巧合!这是配合的结果!李亦辉的柔道极具黏性,虽然无法协助攻击,但成功地把大漠孤烟被牵制在了另一端。石不转的走位也被阻塞,加血距离不够——万一失去罗塔,霸图将失去对中远距离的攻击能力……本来他的站位不算危险,就算被王不留行一个人攻击也无法造成决定性后果,但我们没有想到——”


短短几秒,罗塔就被切离集火,再无回天之力。


直到他的头像灰下去,导播才找出了几秒之前的几个关键主视角,解开了冬虫夏草从天而降的谜团。


说来也并没有多么神奇。他提前用出一个天使之翼,浮到了天上去;而王不留行推动罗塔的轨迹,正在他浮空之后让出来的正下方。


在这之前,微草的其余几个队员一直使用各种技能特效干扰着霸图的视角,尤其是石不转——在刻意的掩护下,冬虫夏草上天那一刻,竟没有出现在霸图任何一位队员的画面。


看台上无数人大张着嘴,声音却消失在了静谧之中。


 


王杰希率队走出赛区,同韩文清握手的时候,仿佛所有的聚光灯顺着空气的纹理集合在一起,沿着他的脚步,烧出一朵朵安静的火。


韩文清率先在数千观众面前鼓起了掌,跟着是张新杰,他们身后的队员。然后开始向看台上蔓延。


王杰希的目光垂了下去,嘴角却也绷不住,有淡淡的笑意流露。


那是一场他们久违的胜利——


也将是一个被历史记住的开始。


 


“……今天我们在团队赛输给了微草,是因为微草有效地解决了队员同王队长的行动一致性的问题……他不再是战术体系的破坏者,同为职业选手,我们非常清楚他在这一过程中付出的无与伦比的艰辛与努力……当然这是微草全队坚持的结果。我们没有借口,心服口服地输给了他们全体。当然,我们也要指出,微草今天使用的方法,难以重复实现。相信他们今后会继续做出改进。”


闷热得难受的初夏里,方士谦咬着一支快要化完的冰棍,瞪着橱窗电视里的张新杰,


“这小子说话也太官腔了吧?”他嚼冰嚼得龇牙咧嘴,“他不就是个二年级新人吗?”


“他是冠军队的二年级新人。”王杰希回答。


方士谦横了他一眼。


“你这人真难聊天。”


“我也觉得有点。”


“原来你知道啊?”


“以前没意识到。”王杰希很诚实。


方士谦不想接他的话,继续扭过头去,一边看橱窗里对微草的特辑报道,一边等着他们的车过来接。


“这场其实打得挺傻的。”方士谦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地说,“有点狼来了的意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我同意。”王杰希回答,“但我们也该在这个时候,开始胜利了。”


方士谦明白他的意思。


胜霸图的那一场,经过了非常充分的事前讨论,无数次配合演练,但在细节的实现上,仍然延续着刁钻古怪。长久的低谷,总需要一场扬眉吐气的胜利作为强心剂。这是一场事先准备好的大戏,他们约定好了要赢得风光。


那之后的微草,连细节上的噱头也渐渐抛去了。但胜绩却是实打实的:连续三周,无论对手强弱,比分最差的场次在8比2;一度是微草短板的团队赛,摇身一变成为抢分点。三场团队无一遗漏,全部拿下。


在那之后,方士谦终于来敲王杰希的宿舍门。


“你答应过我的,成功的时候,要陪我去买衣服!”


王杰希想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去吧。”


对王杰希来说,方士谦格外难懂。几个月前一次会后,方士谦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连语气都是恶狠狠的;王杰希既不理解这种语气,也不理解要求的内容——不懂为什么要买衣服,为什么是和他一起去买衣服,更不懂为什么要等到一定条件满足才能去买衣服。


时隔多年后他回想起,觉得生命中也是难得会碰见一个方士谦这样的人物:总是像自己欠着他什么似的,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地,没完没了地要求着自己。


 


方士谦看起来全无目的性,纯粹瞎买。王杰希两手拎了七八个袋子:夏装和凉鞋还算是正常的,反季打折的大衣勉强也好,竟还有两条秋裤,一双防滑鞋,和一身恐怕永远用不上的登山装备。


重得要死。


五月刚开头不久,天气却热得十分异常。戴着帽子和墨镜逛街,很快额角和鼻梁处就沁出了汗。方士谦却好像特别地兴致昂扬,两手空空,开了叫车app打了辆车,便凑到橱窗电视前头,好像第一次见张新杰似的,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手机在兜里振动了。王杰希费力地把两个袋子倒在一个手里,看是家里人打来的,于是接起。


半集特辑都播完了,方士谦才扭过头。王杰希正歪着半个身子,一手拿着手机凑在耳边;所有的袋子拎在另一手里,手指根部已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王杰希手上的保险,连最低理赔额都高得吓人。


一股非常熟悉的烦意在方士谦心里烧起来了。


他丢了冰糕棍冲过去,一把把袋子都抢过。王杰希尚自接着电话,嘴上没办法说什么,只是有点诧异地抬起眼看着他。


两个人在商场的玻璃幕墙前面僵持着,一个人还在打电话。身边不停流过来往的行人,光和热打在身边的玻璃上,耀眼异常。


方士谦忽然生不下去气了。


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心里,又有一股热流从鼻子后面冒上来。


他腾了一只手,摸了摸王杰希的头。


“你好像就这一点还比较可爱。”


王杰希狐疑地望过去,手机听筒仍然传出母亲的声音。


 


“小王啊。”


王杰希挂了电话,听见方士谦叫他。


方士谦故意不转过身子,装模作样地背对着,十分凹造型的意思。


王杰希于是走近些,从方士谦手里接回几个袋子,又退后一步,等着方士谦开口。


可方士谦又不急着说。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马路更近的地方。周围是交错的天桥,公交站牌下聚集的人群散发着热度,姑娘的项链与耳环荡过渐渐偏西的太阳,在五月里发出炽烈的光芒。


好半晌,方士谦才终于张嘴。


“你知道,哥一直都挺讨厌你的,到了今天也仍然讨厌你。”


“不过你也好歹算是努力,这一点哥再怎么讨厌你,也不能说没看在眼里。”


“有了今天这回,你帮哥拎了包,也算是为哥出过力流过汗的人了。”


“以后哥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打一打天下好了。”


 


在东海台风“逆潮”警报第一次播报的那一天,第五赛季的常规赛宣告收官。


微草战队在最后五轮比赛中取得了全胜,以积分第四名的成绩进入季后赛。——在那一时刻,最抢眼的,受到最广泛关注的,一面是取得突破性改变的王杰希,和治疗之神声名渐起的方士谦;而另一面,是常规赛最具重量的奖项获得者,MVP,百花的代理队长张佳乐。


张佳乐的疯狂没有止步于常规赛。微草的季后赛首场,是往S市客场挑战轮回战队;在前一天,百花刚刚大比分击败烟雨。场次MVP,仍旧是张佳乐。没有任何悬念的张佳乐。


 


飞机大面积晚点。方明华接到微草随队事务官通知,选手登机已经迟了三个小时。大雨中,飞机仓皇落地,轮回俱乐部派来的专车轧着积水,飞速驰往场馆。


距离比赛开始的时间已经有限。方明华亲自走去了车道附近的后门。陈旧的场馆门里外都浸着水渍,像翻动雨后堆积在树下的落叶,潮湿的气味一波波往上扑。方明华手里拿着两把长柄伞,正犹豫了一下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伸长手臂,替他把面前的门推开了。


“交给我。”


周泽楷安静地走了出来。鹅黄与黑的队服,裹着颀长的笔挺的剪影,肩膀上一颗锋利的子弹。


他从方明华手里接过了伞,撑开成一朵黑色的穹顶,向雨中走去。派去机场接人的车刚巧在台阶下刹车,溅起污浊的水花;而周身笼罩着淡淡光芒的周泽楷,反而加快了脚步。


 


画面里下着铺天盖地的白毛大雪。


不定的风让雪片飞得凌乱,风帽也没能阻挡一枪穿云的睫毛挂上雪珠。


不仅是漫天的大雪令视野极端模糊,积雪下更掩藏着杀机不尽。沟渠,坑谷,捕猎野兽的陷阱;虽是公开地图,也很少有人能将所有的触发点记得清楚。


当然,周泽楷一定是记得的。这是轮回的主场选图。


但他没有使用飞枪,反而采取着相对谦虚保守的姿势,双手端平左轮,警惕着可能遇见王杰希的前方90度角范围。地面的威胁对于王杰希并不会有那么大,他非常清楚。陷阱大多踩上才能触发,而王不留行浑身银装把滞空时间堆得变态地长,使他除了跳跃之外,还能长时间连续飞行。这是擂台赛,打到最后一场,他和王杰希都是守擂;他刚刚解决掉了微草的战斗法师队员,稍有战损,开场血量为88%。


王杰希的话,或许已经从前两场汲取了足够经验,已经能够反过来利用地形了吧。但既然是王杰希——是不是根本就不应去猜测?


周泽楷静默地计算着。


一枪穿云忽然抬高枪口,对远处一个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的黑点,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一枪。镜头忽地拉近;那正是王不留行尖帽下双眼的位置。


观众席跟着子弹的轨迹,发出低低的惊呼。


王杰希中规中矩。变向躲避,拉近距离,一个熔岩烧瓶中距离试探,再一个星星折线限制走位。同遍地可见的魔道学者常规打法,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不过数秒,一枪穿云飞快地拉近着,连续甩出曲射,速射,格林机枪。王不留行平稳避过,只有伤害的子弹随便吃了两枚,放出了寒冰雨,跟着俯冲过来发动了重力加速拍。


一枪穿云马上位移,滑铲膝撞加两枪飞枪,躲开技能顺便拉开了舒适距离;一个回枪甩上,子弹不偏不倚,射进王不留行的面门。


血花迸出来,落进嘶吼的风雪里。


“看起来,王杰希这场擂台赛并不打算使用他拿手的魔术师打法。”潘林点评,“李指导怎么看这一点?”


“魔术师打法所需的技能树与一般的魔道学者并不一致,并且十分消耗操作。王杰希今天,大概是想延续他常规赛最后几轮的一贯思路,打法也很平实。看来还是要优先保证团队发挥。”


“李指导说得是。”


“但是,不知道王杰希有没有考虑到,”李艺博的手指轻轻敲磕桌子,“如果是对上周泽楷这样爆发力非常强大的年轻选手——”


对上周泽楷会怎么样呢?


周泽楷在比赛舱里眨了眨眼。好似要甩去凝在睫毛上的太重的湿气。


一枪穿云抬起了手腕。


雪片似被某种危险的气息弹射了开来,自睫毛上,纷纷飞散。


 


比赛又一次在鸦雀无声中结束。


轮回场馆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夹着些滚滚的雷,仿佛喉口烦闷的呜咽,应和轮回主场粉丝瞠目结舌的表情。


一枪穿云在那一瞬间后暴起。三个连续的小技能腾近,天花乱坠的曲射,极近距离仍然控制完全的乱射。已经渐趋成形的三步枪体术,一枪穿云生生用无可辩驳的技术,用枪口抓住了王不留行。


三赛季的征服者,联盟的魔术师。


他被直直掀翻,坠入深雪。而一枪穿云风衣烈烈,皮靴裹绒白雪毛,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向王不留行的身体直踏而下,黑洞洞的枪口,直与王不留行的额头拉成直线。


神枪手技能,踏射。


这个技能具有太强的凌驾感,爆炸式的煽动性,足以在一霎时内,把主场粉丝山呼海啸的热情全部点燃。


我们的一年级新人,第一次带领轮回进入季后赛,不负众望地守擂——然后将王不留行踩在脚下!


踏射的技能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周泽楷毫不犹豫就甩出了巴雷特狙击枪口。如果说前面的踏射更多是象征意义,这个大招命中之后的伤害,才能决定性地影响战局。


全场如滚油入水,完全暴沸。


他们几乎就相信了他们的神;几乎就认为那就是终结的一式了。


 


可是风云变幻也是在瞬间而已。


大招被一枪穿云主动取消,他开启暴射,用强大的后坐力倒飞出去。再看时,王不留行早在耳目来得及反应前,已从地上翻起;手上一个扫把旋风刚刚用出,也便即取消。


在风雪中遥遥对峙,二人的形状也显得模糊了。


现场观众的尖叫尚未完全,被生生凝在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指导,”潘林瞠目结舌,连技能名也报不下去,“刚刚是……”


李艺博一肚子火。


叶秋的战术,王杰希的操作,不是说了这两个话题不要抛给我吗?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好在王杰希随即在频道里给出了答案。


王不留行:混在暴雪里的驱散粉也能躲过去。当之无愧的新人王,今天见识到了


一枪穿云稳住了身形,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重新抬起了手。


王不留行亦没有动。他侧坐在单薄的扫把上,风卷着垂下来的衣衫襟乱,眉目低下,令他像一团凝聚的邪恶。


而随后他在频道里说出的话,更是加固了这般印象。


王不留行: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摧毁你


 


比赛已经结束了快五分钟,潘林好不容易稳定好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抖。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周泽楷的加入,本赛季轮回才首次打进了季后赛。这场双方守擂大将之战,他也用88%的血量,给王杰希造成了90%的伤害;王杰希称他的那句新人王,可算是实至名归……”


方才疾风暴雪的场景,混成一片分不清楚的枪弹之雨,令潘林没有时间做更多的评论,甚至连报技能名的时间都不足。


“我们应该注意到,”李艺博开口说话,“王杰希本场比赛的打法,可以用‘非常普通’来形容。”


“您的意思是……”


“是的,他并没有使出魔术师打法,这一点我们一开始就做出了判断。而结束之后,我们回头再来评判,王杰希整场的思路实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说白了,就是血多欺负血少而已。”


李艺博流畅地往下说着,舌头后面却有些发苦。


“我们都知道,他因成功封印了自己的魔术师形态,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在如此关键的季后赛中,即使血量同对手相差并不悬殊,多吃一个大招就有输掉的危险,他也没有破坏自己建立起来的规则。”


自己已经退役了,在荣耀的路上将永远止步不前,而仍然留在场上这些人,到底要抛下他多远?


而今后也将一直品味这般苦涩,永远如事不关己一样,评论着他人的强大。


“他曾经打碎自己,再重新拼起来。如今魔术师不见了,但王杰希仍然是强大的。不管他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力量抱有绝对的自信。他或许不再是魔术师,但他依旧无解。”


 


李艺博没有说错。


团战也平稳地结束了。


微草今天的胜利,对习惯了王杰希上天入地变幻莫测的微草粉丝来说,未免显得平淡,缺乏看点。抱成团坐在客队席位的他们,直到退场完全结束,一直在头顶上挥舞着大旗。


但这毫无疑问是胜利。


他们已经开始和队伍一起转变,已经开始习惯乏善可陈,但是无法置疑的胜利。


 


“王队今天比赛中被轮回的新人踏射击倒,踩在脚下,这件事您怎么看呢?”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一家规模不大的电竞周刊的女记者率先得到了发言机会。一时记者席里的所有人抬起了目光,灼灼地锁定王杰希。


“为什么要问这个?”王杰希问。


“嗯?”女记者怔住。


这个问题固然是尖锐而不怀好意,但是谁不懂她是刻意进逼?难不成还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白出来?


怎么这样呢?女记者的脸当即就有点发热。


“踏射不是高级技能,控制时间短,伤害也不高。”王杰希说,“我不太懂你特意提问的用意。”


“我的意思……”


女记者组织不出语言,脸上泛红,声音都变低。


“可能这位小姐没有见过队长被人踩在脚底下,”李亦辉出来圆场,“其实我也没见过。”


王杰希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中了一个技能而已,并不奇怪。比赛中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女记者连声回答没有没有,低下头缩进了人群里。几秒沉默过后,各家报刊杂志的记者重新纷纷举起了手。


后面的问题除了一些比赛细节之外,就全部集中在了微草战队对自己发挥的评价、对对手的评价,以及对未来的展望上。


“轮回作为一支首次进入八强的队伍,表现无可指摘,已经足够耀眼。只是在输出力量和团队协调上,他们或许仍需要进一步补强。”


王杰希的这句评论被各家媒体纷纷引用,轮回的外宣也措辞模糊地肯定了这将是他们下一赛季努力的方向。


第二场微草主场迎战轮回时,周泽楷被排在个人赛,避开了王杰希。轮回全取个人三分;决胜局仍然在团战。微草一丝不苟,方士谦超常发挥,将前线四个输出照顾得不漏滴水。周泽楷也打出了两次极其夺目的爆发,但终究无法带走人头。轮回惜败,止步八强席位。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害怕自己的力量?”


方士谦在下场的过道里没轻没重地撞了王杰希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


“你这是在夸我吗?”王杰希打量了一下方士谦。


“算是吧。”


王杰希笑了一下。


“不能大意啊,”他说,“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摧毁。”


 


事实却以一种没有人愿意看到的形式缓慢推进。


季后赛期第一个休息日,晚上十点,正在自己屋里泡茶看书的王杰希突然接到张伟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欲说还休的语气。


“老王啊,方神又在欺负我们乐哥了,你能不能拉一下他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乐哥现在心态到底怎么样……我们的心情你也懂……”


王杰希挂了电话,登上职业选手群,果不其然看到方士谦正蹦跶个没完。


 


防风:张佳乐,其实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且不说你能不能打得过我,你能不能打到我面前都是个问题


冬虫夏草:是的方神,您说得对方神


防风:我觉得下回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在擂台赛出一出场,王杰希排第二,我来守擂


冬虫夏草:是的方神,您说得对方神


百花缭乱:方士谦你自唱自和有意思吗?!为什么两个号都能进群啊!管理员呢!?叶秋!叶秋死到哪去了?!


唐三打:……张佳乐,那不是两个号,他就一个号,来回改群名片……


一叶之秋:[自动回复]别弹哥,哥只是个传说


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叶秋你这根本不是自动回复吧!!


防风:不要挣扎了张佳乐,不是你说要打的吗,要打赶紧打


鬼迷神疑:方前辈,我对你真是五体投地,一心向晚,忠肝赤胆


防风:虽然成语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我看你这个呼啸的小朋友眼光是不错的,怎么样要不要现在拜我为师学治疗?


防风:你和我同姓同宗,想必有些过于常人的天赋


鬼迷神疑:谢谢前辈,但我想跟你学的是嘴贱,这个我好像确实也有点天赋


防风:……


百花缭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防风:张佳乐你好意思笑,你嘴炮赢我了么你就笑?


百花缭乱:你干嘛揪住我不放了啊???


防风:谁叫我喜欢你呢 [么么哒.jpg]


防风:谁叫最先说打群架的是你呢,你知道的,单打独斗不是我的趣味,我最喜欢群殴欺负人了


防风:张伟人呢?哪去了?要打速速开房受虐,看我圣光打糊你一脸


——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大字体,这个时候才突然出现了:


落花狼藉:方士谦,你不要太嚣张,我可还活着呢


 


群里沉默了一秒,然后大批的潜水职业选手纷纷发出蝗虫过境般刷屏的起哄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王杰希看明白了,倾身到键盘前面,打下一行:


王不留行:那正好,2v2?


 


满群又飞过各式各样的击掌笑疯.gif。


防风:卧槽,你怎么在


防风:那我不打了,你和亦辉两个人,跟他俩2v2吧


防风:要不我一个神奶欺负他们一个手伤,怪不要脸的


唐三打:……你竟然也能发觉自己的不要脸


防风:林敬言关你什么事,小心哥上门打你屁股


王不留行:算了,不要扩大影响,你跟张佳乐单挑吧


防风:凭啥?!你自己咋不上


王不留行:我跟张佳乐早晚有遇上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想上擂台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防风:反了你小子了,有这样孝敬前辈的吗?


防风:想当年我跟老林队长练级的时候,他都是抓来一个怪剥干净了扔到我前头,让我拿十字架慢慢砸死


王不留行:……


 


令人眼花缭乱的聊天滚动里,孙哲平又说了一句话:


落花狼藉:JJC1317房,密码爸爸


 


防风:……


防风:孙哲平你看看你,这么不幽默叫人怎么接话!


防风:算了,王杰希,我也指不上你,我自己再开房个去吧


 


还真打啊?


职业选手们马上又刷屏了。


这哪能打啊?魔道学者和守护天使放风筝输出不够,近身也没法打啊?让繁花血景这个水平的弹药和狂剑当头一顿狂轰滥炸,能不能活过一分钟?


微草与百花已各自锁定四强,这个节骨眼上的私斗,并没有人愿意错过。八卦归八卦,职业素养并没有人缺少,转眼间十传上百,涌进方士谦新开房间的人又比在群里看热闹的人多了许多。


百花缭乱和落花狼藉两个大号已经站在场下了,却迟迟没有按下准备按钮。王不留行和防风这一头也没有催促,默默地等待着;足足有半分钟过去,那边才同意了开始比赛。


狭窄的擂台场里,双方甫一刷新,就在对方的视野范围里。百花缭乱习惯性地弹夹在手中一甩,发出卡卡的刺耳响声。


 


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结局没爆出任何冷门。


职业不平衡到了根本打不开场面的地步。治疗没有掩护,王不留行无法冲到前方引火,只能留在防风附近掠阵,不一会就被狭窄空间困住集火。防风治疗量跟不上两个银武输出,没两分钟,王不留行血条便告罄。


硕大的荣耀二字,弹出在所有人的显示屏。


 


方士谦退了游戏,开门到走廊里,点着一支烟,交叉着腿,靠在一边站着。这样过一会王杰希要是出来,就分不清他是出来抽烟的,还是等着王杰希同他讲话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活着,而这一日心里有点东西在刺痛,不舒服,他烦懑,拿烟头的灰使劲往楼道外窗台上蹭。


王杰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着它们往夜空里簌簌地掉。


“孙哲平恐怕真不行了。”


方士谦开了口。


“你也看出来了。”


王杰希点点头,开口回答他。


方士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明明还没好,一场都不该多打的,但是张佳乐今天没有制止他。而且,你也发现了吧,张佳乐他……”


王杰希知道他要说什么。


方士谦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灰色的烟气。


“……从孙哲平出现开始,他就一句话都没说过了。”


他没有吐成烟圈的技巧,灰气不成形状地散进半空里,和笼罩着B市的灰白的霾、和他们心底那团湿冷的浓雾混在了一起。


“以后恐怕没法认真地欺负张佳乐了。”


方士谦叹息。


“那就去场上战胜他吧。”


方士谦没有言语,只偏了眼神,望着用最平实的腔调说出了这句话的王杰希的侧脸。不带个人好恶地说出一句真实、一句毫无遮掩的、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的真实的——王杰希的侧脸。


 


只剩最后两步。


王杰希和随队出征的余老板多讲了几句,最后落得自己一个人,走在嘉世体育馆扬着微尘的过道里。


“王大眼啊。”


王杰希一抬头;竟是叶修在前方等着他。


“想不到你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王杰希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我做好了漫长抗战的准备,没想到今年就能走这么远。”


“我不是说结果。”叶修咬着没有点燃的纸烟,一头翘了起来。


王杰希笑笑。


“没有什么。如果胜利一定要出刀见血,我不介意撕扯的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你可算是撕扯完自己,现在开始撕扯我们了。”


“谢谢你的肯定。”


“得,我本来是想来吓唬吓唬你的,”叶修笑,“结果好像特意来夸你似的。算了,夸就夸吧。你这个人,还是很厉害的,可以夸两句。”


王杰希仍旧是笑了笑。


他的笑容总是淡得让人怀疑眼睛,淡得甚至不足以融化脸上惯常的严肃,淡得让人猜想喜悦在这个人心里从未占到过太大的分量。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笑容。


“咱们今天决胜,霸图和百花明天。我看百花胜算还是挺大的,他们目前士气太盛,跟刀子后面绑了一个炮仗似的,谁去接都要戳一手血。”叶修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要跟王杰希讨论,“张佳乐最近打得,简直上天了。我都怕他打完比赛要疯。”


“胜利总不会没有代价。”王杰希回答。


“那无所谓,重要的是胜利嘛。”


“不错。”


“不错什么,”叶修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你是拿不到胜利的。有我在呢。我是不会让你拿到的。”


他脸上现出了严肃而认真的样子。


“我先摸上去了。”他说,“等会儿见。”


 


团战走进比赛舱时,王杰希望了望遥远对面那一扇被刻意隔开的区域。长帘子为他低低垂着,四围的灯光也较别处更暗,像有一种富神秘性的力量得到刻意强调。


出道第一年,他曾入地上天,风光无限,最佳新人、无新秀墙、征服者称号加身,而心高气盛时,唯独折在这个人身上。那一日,他自新人挑战赛的台上一步步走下来——没有人在意全明星比赛的结果,他也同样不介意,但没有人能够忘记叶秋这个名字上刻记的强大。王杰希也是一样。到了这一时刻,是联盟存在的第五个年头,总决赛已经有四场。叶秋无一缺席,手上握有一亚三冠。


王杰希登进舱里,花了十几秒时间活动关节,试验键鼠耳机,做好一切测试。然后双眼直视向前,按下了准备。


外界的声音变得渺远,游戏中的音效代替了舱外现实世界渗透进来的悉悉索索。


他右手中鼠标一磕,手腕一振,王不留行向前笔直推出。比箭更干脆,比子弹更迅捷,比风暴更具山雨欲来的压迫。


风声在他耳边逼真的呼啸。地图是扬着风沙的荒野,植被并不丰富,视野里出现了嘉世部队的前部,隔着万重山水能看见的一点猩红颜色,正是却邪尾上的缨。


防风:注意按计划


王杰希笑了笑。


不必提醒的,他怎么会忘呢。


如果他忘记了他曾经过的任何一道坎,松懈了他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呢。


 


如果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叶秋就是在关卡尽头的那一条斩尽英雄的龙。


火属性炫纹在王不留行的帚柄上炸裂——他的身形微微一晃,而未曾失去平衡,借着被冲击的力道,一个熔岩烧瓶便自身后丢了出来。


一叶之秋看也不看,随手一颤,便在半空挑碎。龙牙,连突,他在飞散的火花中穿过,突然一瞬,矛尖一抖,毫无预兆地发动了豪龙破军。


只一瞬间而已。在超越极限的短暂当中,王不留行已被推出七个身位格,活活成了被捕猎的祭品,挑在矛尖尽头。


像沙包一样挨打,已经五分钟了。


王不留行看上去全无优势,血量也已经降低到50%。而一叶之秋甚至还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微草的选手们被牵制成了一条弧线,一叶之秋像一枚带血的楔子,深深打入微草阵中。


 


看台上的微草粉丝们扯紧了胸口。


当他还是魔术师,如风般来去,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意?纵使叶秋这个名字仍在荣耀之巅,纵使王杰希从三赛季来始终无法确立胜利的突破口——可他何曾如此窘迫过?简直连潇洒都失去了,连那一抹即使输也翩翩自如的风度都不要了?


团战4.5分,擂台赛2分。为了多一点分数的攫取,就让人揪心到如此?


魔剑士的波动阵随着一叶之秋向前推进着。远端枪炮师的卫星射线随即跟上,直接在微草粉丝的心脏上投下绝望。


一叶之秋:认输吧,你本来就赢不了我。


微草全部的战线都被推后,中心的王不留行被推得最后。伴随着这句强硬的宣言掷地有声,王不留行的血条令人心痛地崩塌了下去。


 


比赛舱里的光线本就是晦暗的,而这一刻似乎彻底地黑了。


魔鬼出现了,就站在王杰希身后。他整张脸上,只有血色的口拥有确定的形状,笑出一个难以琢磨,却志在必得的笑容。


喂,我说,你已经放弃了够多的东西。魔鬼冲他嘶哑地笑着。虚荣的光环,人类的不值一提的荣誉,像春季到来时候鸟的旧毛,已经乱七八糟地掉进你脚下的泥土。哈,你看不上这些东西,其实我也一样。但你如果连这些也没有了,你还能拿什么与我交易呢?喂,你要听我的,接下来的路,你一个人是走不通的。你有欲望,有一颗燃烧的宝石在胸口。你迟早要召唤我。


——不管我失去了什么,都未曾失去灵魂的锋利。王杰希没有说话,他的心替他回答。周遭的时间慢得无法察觉流逝,显示屏上的画面几乎定格了。


哈哈哈哈——没错。你很清楚你的筹码。越强大的灵魂就越有韧性,嚼起来越有劲。像上好的牛轧糖,纯粹,香甜。你是一个棘手的人类,连魔鬼也这样认为。你的灵魂很好:你丢了很多东西,灵魂反而越来越好。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再次来找你。你是真正的聪明人。


——我只需要胜利。


魔鬼的笑容更加猩红。是的,我知道怎么胜利,我当然知道,这是魔鬼的权力。你已经离你想要的未来不远,但你面前仍然有一道天堑,你无法到达——这不怪你呀!因为你是人——只要你还是个人,你就没办法自己往前走。


——告诉我最后那道天堑的名字。


你自己也知道的呀。王杰希,你这个人类,看看你自己的心就知道,你还有什么是多余的。看到了吗?那一团肿瘤一样的,栖息在你的心脏下面,膈肌上方。总有人称赞它美,但正是它,是令撒旦堕入冰狱的诸罪之甚。你懂了吗?你自己没办法摘除,你会流血,你会死。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块拿不掉的零件。


——原来如此。


王杰希笑起来,眉眼都垂下,看着自己的心。


——原来阻挡我走出最后一步的,就是我的骄傲啊。


 


“谢谢你告诉我。”王杰希嘴里喃喃地说着,“但我不需要借助任何人。我有足够的强大。足以战胜那个还残留着骄傲的自己。”


 


“怎么回事……一叶之秋离嘉世的队伍越来越远了!”


潘林的调门又一次提高了。


“他被切断了吗?李指导?”


李艺博耸动喉结,咽下了口水。


“——叶秋没有更好的办法。后面的空间被微草其它队员不停用控制技能压缩着,只能被迫向前走位。”


结果已经如此明白,连李艺博都能够明白预测。


嘉世将止步于此——而他将见证历史。


“所以一叶之秋确实被切断了同队伍的联系——”


“不错。王不留行,在今天的战术布置中,充当了单纯的诱饵。”


 


单纯的诱饵。


只要拖住叶秋,不要死,剩下的全部交给队友。不需要做核心,不需要场次MVP,不需要在输出统计上占到优先名次。不需要煽动性的打法,不需要在场后回顾里占据多少画面,不需要被人记住。


王杰希面前的视野天旋地转,人的眼已不可能再辨别得清楚。或许再过二十年,联盟中也仍然只有他自己能从中鉴出明白的目标与思路。


是的,他的目标总是清晰明确的,天塌地坼,他也不曾动摇。


也只有他,在拥有这种奇谲吊诡的才能的同时,学会了最可怕的使用方法。


 


他的漩涡把世界吞没。


 


手机响起来。


王杰希拿起来看了看,是张伟。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接,任凭铃声响了下去,一直响到挂断。


明天就是决赛的最后一场了,他晚上仍旧去了训练营,向孩子们交代现场观看比赛的注意事项。出来解除了静音,才发现有8个来自不同人的未接来电。点开各个社交软件,也果不其然有无数未读留言;仅是黄少天一人,就给他发了13条短信之多。


但他决定早一些休息。


明天是最后的远征了,他们要去K市。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


“要睡啦?”


路过方士谦的宿舍,他没有关门,坐在桌前对着平板,不知道在干点啥;看见了王杰希,就冲着他喊。


其实就算负于百花,亚军也已是微草的历史最好名次。方士谦的脸上,提前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喜气。


这样也好,王杰希想着。心态能彻底放松,自然是最好。


“嗯。”


“晚安啊。”


方士谦说完,仍旧是吹起了口哨,京韵大鼓,咿咿呀呀的,仍旧是不讲究的白帝城。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只会这一段;直到王杰希关上了房门,声音仍在走廊里依稀可闻。


 


刚把方士谦关在外头,他又冲了过来,趴在门上砰砰砰地敲。


王杰希给他开了,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喂,你答应我的那个冠军啊,我想了想——”


王杰希怔了一瞬间,忽然想起了第三赛季半决赛后的那个场景。那天他们输给百花,方士谦一肚子气缩在后面不高兴出来握手;方士谦跟张佳乐是出道来一路吵到大的交情,张佳乐看见他怂,毫不客气地嘚瑟了起来:孙哲平跟王杰希握着手,张佳乐就猫在孙哲平背后,冲方士谦挤眉弄眼。


在那个时候,自己似乎是应许了他,总有一天要在微草一同拿到冠军。


“也别再拖了,就这个赛季吧。”


方士谦也不等着王杰希有什么回答,就一本正经地自说自话。


王杰希对他笑笑。


方士谦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似的,发出很大声响地带上了门,嘴里又荒腔走板地哼起来了。


 


王杰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写字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陷入了完全的安静里。不再看到未来与现在的任何对手,也不再看见队友。他和他唯一的敌人面对面坐着:那个人穿着微草的队服,双眼一大一小,两手置于膝上,沉吟时霜冻,微笑时融雪;名字叫做王杰希;曾经是魔术师。


他呷了一口早已变凉的茶汤,一反手,残茶全部倾进了茶海。


 


他是要去胜利的。


而他与胜利,都已经完全地准备好。


 


 


 


 


 


 


 


 


FIN










顺便一提,下半年G了这个本,想写一下第六赛季>_<


如愿关注,不尽感谢


Asteroid

九渣:

hentai视角。
前方腿控福利,他做这个拉伸动作时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叶蓝】一别如故(完)

AsakiMio:

改完了 再屏蔽我要跳楼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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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only,1v1


*分手后约P。有约P情节雷者慎入!!会有NTR错觉!


*2w2,有点长,注意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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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夜。烧心燎肺的热。




好渴。蓝河想。




他舔了舔嘴巴,干涸的嘴唇湿了一块,酒精的味道。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身后男人推搡着他走出去。公寓里的楼道很黑,两个人跌跌撞撞,很快纠缠作一团。




“等等……”




戳我






“……宝贝儿?”




男人亲昵地喊他,牙齿叼住他颈侧一块皮肉,吮咬着。蓝河闭着眼任他动作,就像在挣扎些什么。




良久后他终于叫出来,“等等,停一下!”




“我不约了。”蓝河烦躁道,用力推开他,“车费算我的,抱歉。”




“宝贝儿……你在开玩笑吧?”




“我状态不好。”蓝河低低道。




男人只当他在玩笑,他试着去抓蓝河的手,却只摸到一点指尖,凉得像冰。




男人一愣。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蓝河一把挣开他,飞快开锁、进屋,不等对方反应,砰地甩上了门。




落荒而逃的速度。




 


又失败了。




蓝河绝望地闭上眼睛,背抵门,浑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空气明明很热,地板却很凉,就像他的身体。




蓝河抱紧双臂呆坐了一会儿。半晌后他爬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味道很呛,冲入肺里。蓝河剧烈地咳嗽起来,烟味将他包裹,熟悉的味道。也许自己真的永远也学不会抽烟,蓝河想。




他把那支烟放进烟灰缸里。




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蓝河走进卫生间,把皱了的衬衫脱掉。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还算匀称的躯体,毕竟年轻。皮肤很白,只有脖子、锁骨上的红痕格外刺眼。




蓝河又皱起了眉。




正事没办上,倒被那傻逼印了一嘴印子。大爷的。




他翻出创口贴,撕了一张盖住吻痕。蓝河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只觉更加欲盖弥彰,索性撕了扔进马桶,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至极,只有若有若无的烟味,在黑暗里流淌。




蓝河实在累极,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倒头睡了过去。


 






02


蓝河已经记不得了,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也许是在叶修走后。又或者在那之前。毕竟他们已经分手很多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再也无从回忆。




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无数次他徘徊在酒吧,带回各色各样的男人,可无论如何努力,总是在最后的一步功亏一篑。




就像昨夜一样。




 


被那个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嘲笑的吧……


 




蓝河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钻进脑海里,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叶修了。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半边头一直在隐隐作痛。蓝河走进卫生间,拿凉水使劲泼了泼自己的脸。




按部就班地刷牙、洗漱。




他换上衬衫西装。脖子里的红痕从领口露出来,有点刺眼。蓝河想了想,捡出一条领带,系牢。




他走回到镜子前,再一次审视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并不算太难看,年轻至少有这点好,就算夜里再胡闹,天一亮,也看不出来丝毫痕迹。




蓝河左看右看,确定看不到吻痕,这才走出家门。


 




蓝雨驻S市分部去年刚搬到新开发区。




蓝河刚来蓝雨分部还是在六年前。最新鲜的毕业生,做着最底层的intern。




如今蓝雨发展不同往日,连蓝河也跟着升迁,坐上了分部总裁助理位置,薪资就跟蓝雨的新大楼造价似的,一路水涨船高。




就是新楼离市区太远,苦了蓝河,他没车,每天得挤一个多小时地铁上班。




满当当的列车就像一节一节的沙丁鱼罐头,蓝河艰难地挤出来,出站一看,下雨了。




真是倒霉。




雨不大,却没有要停的意思。蓝河举起公文包当伞,三步并作两步往公司跑。




早高峰的街道车水马龙。蓝河正要跑过十字路口,一个打着黑伞的人从对面走过来。




似是而非的轮廓,让蓝河瞬间刹住了脚步。冷不防背后一阵鸣笛声,蓝河回过神来,身后汽车呼啸而过,哗啦一声,溅了他一裤子的水。




蓝河:“……”




蓝河懊恼地想:人倒起霉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蓝河发梢滴着水,走进办公间。




刚到座位上坐下不久,梁易春的电话已经来了:“有空?过来一下。”




蓝河只得放下纸巾,起身往老总办公室去。一进门就被这位顶头上司多看了两眼,梁易春皱着眉说:“没带伞?”




“赶紧收拾。”梁易春吩咐,“会场准备好了?会议材料按人头送去,兴欣分部的人九点到。”




蓝河赶紧应了,拿便签纸记下来,写着写着,笔头微微一顿。




梁易春抬起头,“有问题?”




“没有。”蓝河立刻答,把字写完,站起来,“马上搞定。”


 




见了鬼了。蓝河想。




不是早就习惯了吗?连伍晨都变成了老熟人,多少合作项目都从自己手里走,这会儿又在想什么?




蓝河认真思索了一下,好像最近是太累了。




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打印机轰轰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雪白的纸片。蓝河懒得再叫实习生,自己动手,把所有文件装订成册。




他抬起头看钟:八点五十五分。时间已经有些紧张了。蓝河拿起会议材料,一推门,正好看见大步流星的梁易春迎面走来。




一阵凉风,把他手里的纸吹得翻飞。一道声音在身后说:“梁总。”




蓝河站定在那里,忽然间无法动弹。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也许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是早有预兆。




蓝河没有回头。梁易春从他身侧穿过,伸出手说:“欢迎,叶总监。”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叶修说:“好久不见。”


 






03


蓝河突然想起,叶修正式组建兴欣的那一天,好像也是个下雨天。




他想那天的雨一定很大。直到夜深人静,还能听见窗外瓢泼的雨声。




叶修很晚都没有回家。他又没有手机好联系,蓝河急得团团转,正寻思着要不要撑伞出去找人,门却开了。




叶修出现在家门口,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头湿成一绺一绺,狼狈得要命。




“搞什么啊,”蓝河赶紧把他拉进家门,“你怎么回事,没带伞?”




他手忙脚乱地把叶修湿透的风衣剥掉。对方一反常态,特别乖的任他动作,蓝河意外地抬眼,发现叶修竟然在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蓝河又气又心疼,拿手替叶修擦擦脸:“没带伞怎么也不叫我接一下……”




“不是想快点回来嘛,”叶修反手握住他的手。“小蓝,跟你说个事呗。”




“嗯?”蓝河眨眨眼睛,应一声。




他其实能预感到是件好事。




那时候他们已是多年的情侣,那么的默契而亲密,叶修的眼里闪烁着笑意,那是蓝河绝不会读错的神情。




“我组建了一个团队。”叶修笑着说,“注册通过了,就在今天。”




蓝河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太清楚这对叶修意味着什么,愣了好半天,才惊喜道:“真的?!”




“真的。”




“太好了……唔。”




四周倏地安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叶修俯身下来,轻轻吻着他的嘴唇。




一个潮湿却温暖的亲吻。




蓝河伏在他怀里,唇角忍不住泛出笑意。等一吻完毕,他才推了推叶修,“快去洗澡啦,都湿成这样……”




“蓝河大大。”叶修把他拉进怀里,“这可是你男朋友的公司,你怎么能连名字都不问呢?”




“好吧,叫什么?”蓝河无奈极了,配合地问道。




叶修写给他看:兴欣。




“好听好听,”蓝河趴过去亲了他一口,笑起来:“现在可以洗澡去了吧,总裁大人?”


 




……后来呢?




蓝河有些恍然。雨水冲刷会议室的窗,把窗外的景色模糊,就像他久远的记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兴欣早已发展到足以与蓝雨比肩,夏季的雨还是那样缠绵多愁。




可那个冒着雨跑回家,迫不及待与他分享快乐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蓝总助?”一个人突然出声道,“你还好吧?怎么走神呢?”




正开着会的会议室倏然一静。蓝河收回视线看过去,是杨岸。




这家伙看不惯他是梁总嫡系,暗地里较劲也挺久了。




蓝河知道他这是想当众给自己难堪,压根懒得理,只淡淡道:“多谢关心,我挺好。”




梁易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杨岸哪里肯揭过,笑一笑刚想开口,右边突然有个人说:“哎呀,不好意思。”




蓝河下意识转过头。




从会议开始,他一直避免和叶修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这一下却是跑不掉了,结结实实的,正撞上叶修投来的视线。




蓝河有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足够无懈可击。




但叶修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叶总监右手拎着被茶水沾湿的会议材料,语气饱含歉意,看向四周:“抱歉啊,手滑了。有多的材料吗?”




蓝河光速反应过来,正要起身,就听见叶修说:“这是蓝总助写的?那内容你应该很熟了,就拿你的给我吧。”




蓝河:“……”




蓝河很想立刻碰翻自己的茶杯。




但是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蓝河站起来,拿起面前那份材料,“好的。”




他走向叶修。对方一直在看他,坦然地伸出手。蓝河错开视线,把材料递过去。




接过材料的瞬间,手指与手指交叠,指尖上一点皮肤相碰。




叶修脸上毫无波动,手上却突然使了点劲,借着纸张掩盖,在蓝河指尖上捏了一下。




叶修说:“谢谢。”




谁也不会知道,蓝河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蓝河缩回手,平静道:“不客气。”




 


04


蓝河刚认识叶修那会,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一句“不客气”。




那时候他还在读书,趁假期去实习,做文秘。公司里的打印小哥特别帅,见他来总是弯起眼,懒懒一笑。




他对他说谢谢,他回一句不客气。蓝河抱紧一摞摞文件,心情雀跃,就像抱着一份份秘密情书。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蓝河相信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就是嘉世大名鼎鼎的叶秋。


 




蓝河觉得自己应该是幸运的。




他们相识在最合适的时间。命运给了这段感情最合适的位置,让他亲眼见证了叶修的重新崛起。




只是可惜。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差距,就像六年过去,他还在留在这里,做着和那些年相差无几的工作。




而叶修,早已走向了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蓝河实在想不通,像叶修这样级别的高管,怎么会亲自跑来协商这种小项目。




……总不会就为了摸他一把吧。




会一开完他就跑去找伍晨,“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总监都来参会!?”




“别提了,”伍晨苦笑,“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是不知道我们叶总,想当年也是亲自上阵厮杀的主。”




蓝河默了一默,心想我当然知道,他那好多材料还是我写的呢……




伍晨又说:“反正吧,最近我们内部是有些变动……”




这时电话响了,蓝河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杨岸的声音:“蓝总助,上次的并购方案你有吧?印一份送来,叶总要看看。”




蓝河半晌没说出话来。




半天后他答了声“好”,挂掉电话。伍晨忍不住说:“这个杨岸……”




“算了,”蓝河笑笑,“小事,没必要。”




 


梁易春的办公室关着。蓝河敲了三下,推开。




叶修背对着他,在沙发上坐着。左右分别坐着梁易春和杨岸。不知道为什么,杨岸的脸色有点难看。




蓝河心下微微一紧,只听见叶修非常直白的一句:“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位置。”




杨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需要的是一个团队主管,”叶修毫不避讳,“一个有亲和力、能全力支持他人的人。你显然并不合适。”




“……”




蓝河简直要给他跪了。




他只好适时地插入进去:“那个……梁总,这是叶总要的方案。”




蓝河没想到,叶修居然马上起身,亲自走过来接他的材料。




这一回他特别小心,手指隔着老远就放开,一点儿也没给叶修碰上的机会。蓝河放下手,没想到叶修竟然站着没动,再次把手伸向他。




“谢谢,”他说,冲着蓝河露出一个别具意味的笑。“你就是蓝河吧?久仰久仰。”




“……”蓝河差点想说:哪里久仰了啊?!在床上吗!?




他憋着表情,只能把手握过去:“不敢,叶总……”




蓝河突然一噎。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的手被叶修用力地握住了。




叶修的手有点凉,握住他的力道很重,一点也不像一个单纯的礼仪性的握手。




蓝河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甲轻轻在自己掌心刮了刮。




叶修的声音压得非常轻,背对着梁易春,只有蓝河听见了他说的话。




叶修说:“还记得我吗?”






 


05


蓝河一直觉得,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吃回头草。




何况还是一棵时隔多年的陈年旧草。




他想他和叶修早已是过去时。就算分开时痛过、哭过、颓丧过,但那些毕竟已经成为过去,大家都是成年人,早就应该看开。




蓝河只是没想到,叶修小小的一个动作,竟然让自己起了反应。




卫生间隔间。蓝河解开皮带,懊恼地掀开内裤看了看。




蓝河简直哭笑不得。为什么啊,那么多年的毛病,谁都不行,让他碰一碰就好了?搞笑吧……




蓝河闭上眼睛,握紧自己。


 


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他的心早忘了他,可身体却还诚实地记得。




天意弄人。


 




哗哗的一阵水声,蓝河走出卫生间。不远处梁易春和叶修交谈着走过来,蓝河赶紧闪身,躲到自己桌前。




倒不是他怂,是真的闹不明白叶修在想什么。




项目时间紧,许多事项需要两方敲定。工作时他们都足够投入,有一说一公事公办,只是偶尔来那么一下子,让蓝河有点招架不住。




这算什么?调情?逗我玩?还是想复合?




蓝河迅速否定了最后一个。他觉得叶修还没那么闲,专程跑来玩这种破镜重圆的把戏。




这种失控的感觉其实有点奇怪。




以前他总觉得他是懂叶修的。可现在,蓝河觉得自己一点也看不懂他。




这样也好。




这让他只想离叶修远一点。


 




工作忙,再加上刻意的疏远,这两天蓝河两点一线,加班结束就回家,和兴欣的应酬一律不去,全丢给其他部门。




结果笔言飞不干了,亲自过来把他堵在门口:“老蓝,你这可不厚道啊。”




一顿批斗,大意说你再不来可说不过去,太不给叶总面子。




“人家昨天还问你呢,”笔言飞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上点心,梁总还是挺看重你的……”




正说着叶修正好路过,蓝河目光不自觉地追上去,片刻后收回来,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




“什么算了?”




蓝河吓了一跳,抬起头。叶修随意靠在隔壁桌上,正含着笑看着他。




“没什么……”




“啊对了,你们俩等下别走啊,”叶修突然说,“把其他人也叫上,我请大家吃个饭。”




“……”




叶修扔完话就走,根本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难道他听见了?




蓝河实在没了办法,再一想,一直推脱着确实不好,权衡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叶总监毕竟业界大神,平常可没那么容易见到,一群人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酒吧坐坐。




“蓝总助推荐个地方啊,”一个人笑着说,“咱们可都老土了,还得老司机带路。”




蓝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叶修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行啊,”蓝河才不想示弱,洒脱笑道,“你裤带系紧点啊,当心等会儿没裤子出来!”




一群人哈哈大笑。




蓝河注意到,只有叶修没有笑。


 




蓝河当然没有那么奔放,敢把人往自己平常去的gay吧带。




他挑了家氛围还算不错的酒吧。这里他常来,不太冷清,也不会过于喧嚣。




其实在蓝河看来,这些都没什么所谓。




反正酒精在哪里品尝味道都是一样。他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麻木理智,让身体也跟着放肆起来。




就像现在。




蓝河舔一舔杯沿的酒,眯起眼看向叶修。




他没有沾酒,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领带解开了,衬衣领子不羁地散着,不复西装革履,就像个懒洋洋的看客。




蓝河不由得回想起那些年。下班后他们在沙发上厮混,叶修会把他的领带攥在手里,压下来狠狠吻他。




嘴唇摩挲着相贴,再多也不够。




吻着吻着他们会笑起来,从沙发滚到地上。地上是特意铺好的地毯,很柔软,他从来不用担心摔痛。




 


不得不说,叶修的吻技真的很棒。




蓝河忽然觉得有些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巴。




昏暗中他的嘴唇变得湿润,因为酒精作祟,泛出一点微弱的水光。




他知道叶修在看着他。




“我去厕所……”蓝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已经硬了,急需自己解决一发,免得等下真醉了出洋相。




至于叶总……随他去,who cares?




他一边这样快意地想着,一边离开人群。


 




卫生间亮着昏黄的灯,空调不太足,有点热。




蓝河把水龙头打开,闭上眼,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沸腾,发出灼烫的温度。




他低低喘息,撑在洗手台前。




下腹撑得难受,压在瓷砖的台子前面,带来一丝躁动的痛感。蓝河抿了抿唇,正打算找个隔间躲进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蓝河一惊抬头,只看见门边走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空气里有他熟悉的烟味。于是他知道,是叶修。




“叶总……?”蓝河低低喊了一声。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蓝河诧异地回过头去,只看见叶修大步向他走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蓝河来不及挣扎,就被一把掐住下巴。




叶修头压下来,一语不发地狠狠吻他。


 




蓝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那一刻他的头脑空白,所有血液逆流着冲向胸膛。他感觉到心脏一瞬的停滞,继而重新疯狂跳动,收缩着,将心房的震颤传向四肢百骸。




叶修紧紧压着他的唇瓣,低声问:“你叫谁?”




蓝河睁开朦胧的眼睛,无声地蠕动嘴唇。




他听见自己小声地喊:“叶、叶修……”




叶修低低地笑了,俯下身,重新温柔地吻他。




于是世界重新归入混沌。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蓝河无可救药地沉浸在他的吻里,无法自拔。




他觉得自己在烧,碰哪里都是滚烫的,真是奇怪,明明叶修的手那样凉……




耳边传来叶修喑哑的笑:“不要急……”




蓝河急促地喘息起来。他被牢牢压在洗手台上,潮湿的吻落下,叶修的手挑开衣领,一路缓缓吻下去……




蓝河简直快要疯了。他甚至不知道,原来时隔多年,这具身体仍然记得这么多……




正意乱情迷之际,叶修突然停下了动作。




“……嗯?”




蓝河迷糊地哼一声,睁开眼睛。




他看见叶修低头盯着他的脖子,目光幽深,像在打量什么。




蓝河愣了一愣,突然反应了过来。




那个吻痕。




他看到了。




06


 


非常尴尬。


 


史上第一尴尬。


 


前男友看到了前炮友留下的吻痕。还他妈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蓝河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把那块创口贴撕掉。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只能尴尬地定在那里,下巴仍被叶修捏住,微仰着,露出光裸的脖颈。


 


他感觉到叶修的手指摸了上来。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凉,缓慢的,在那块皮肉上轻轻碰了碰。


 


蓝河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幸而叶修并没有沉默太久。他盯着那个吻痕看了看,片刻后笑了起来:“哟……这还挺用力的啊?”


 


他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这样说着,拇指按住那里,反复地来回摩挲。


 


声音飘进蓝河的耳朵里。他动了动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解释些什么?你误会了?我其实没有?


 


蓝河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于是他调整了个姿势,把双手环上,抱住叶修的脖子。


 


对方的眼神变得惊讶,让蓝河有种自虐般的爽快,他挑衅般地笑,把叶修的按下来,近到几乎送上自己的嘴唇。


 


“少废话,”蓝河挑起眉,“想不想做?”


 


他盯着他。叶修的眼里还是那样深不见底,让蓝河有种坠入海底的错觉。但那双眼睛很快恢复了神情,叶修低头碰了碰他的唇,从善如流地回:“你那还是我那?”


 


蓝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我那吧。”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习惯带人回家。”


 


 


 肉戳我






 


08


蓝河实在很意外,自己和叶修的身体竟然还是那么契合。


 


一晚上他被弄了好几次,去洗澡时脚下都是飘的,若非被叶修强拉着,只怕要睡死在地板上。


 


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过去。


 


他想也许叶修真的是个好男友。每一次他做完困到睁不开眼,总会被叶修抱着塞进浴缸,刷猫似的从头到脚洗刷干净。


 


他想起自己会抱着叶修的脖子蹭来蹭去,对方会毫不留情地取笑他,他们在浴缸里打闹起来,最后擦枪走火,又在浴室来上一次。


 


那是他一生最肆意荒唐的时光。


 


可现在不会了。


 


 


 


蓝河独自在凌晨醒了过来。


 


他轻轻地坐起身。叶修并没有走,他占据了一半的床,侧身睡着,呼吸平稳地一起一伏。


 


蓝河静静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心坚如磐石,却在这一刻无可遏制地开始动摇。


 


也许……蓝河想。


 


也许我可以……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碰一碰叶修的脸颊。但很快那只手缩了回去。蓝河垂下眼睛,悄无声息地走下床。


 


 


 


浴室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潮气。蓝河脱光衣服站到花洒下面,任水把自己浇透。


 


镜子里映出他湿淋淋的身体,蓝河拿起毛巾,不经意间抬头,却突然凝固了动作。


 


脖子下的那块吻痕还是那么明显,甚至比昨天更加严重。一圈牙印烙在四周,就像一块印章。


 


是昨晚……


 


蓝河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那时候叶修在咬这里……


 


水珠顺着后颈滑落,他的心也跟着一并沉了下去。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蓝河自嘲地想。


 


在叶修眼里,自己早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又何必自取其辱?


 


 


 


蓝河推开浴室的门,擦着头发走出去。


 


客厅里有个人影坐着。蓝河吓了一跳,叶修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他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


 


蓝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思忖片刻,走了过去。


 


叶修的目光正好转到茶几上。蓝河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眼,顿时心头一跳。


 


桌上放着一盒烟。一支燃了一半,正静静躺在烟灰缸里。


 


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蓝河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那支烟,夹在指间把玩。叶修抬起头来看他,眼神说不出的玩味。


 


“你抽烟了?”


 


蓝河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假装不经意地放下毛巾,随口道:“怎么,不行?”


 


叶修只是笑,并没有接话。


 


他是真的不讲究,把那半支点燃,自己啜了一啜。又伸到蓝河面前,示意他要不要也来上一口。


 


蓝河目光定在他的手上,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话已经出口,说什么他也不想在叶修面前自打脸,蓝河把心一横,破釜沉舟地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


 


可他真的没那个天赋。


 


气管被冲了个够呛,蓝河到底是没忍住,捂着嘴没命地咳嗽起来。


 


眼泪狼狈地冲出眼睛,沾湿眼角。混乱中他看见叶修在笑,紧接着手腕被握住。叶修就着他的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把他拽过来,吻他的唇。


 


口腔里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熟悉的烟味在彼此之间传递,连肺里都被染上了叶修的味道。


 


蓝河闭着眼睛慢慢回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蓝河至今都还记得,几年前他向叶修提出分手时,对方那双浸在烟雾里的眼睛。


 


——和现在的他有点像。


 


蓝河忽然有点不想看到他的表情。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朝阳初升,他听见叶修声音很淡,重复他的用词:“……pao友?”


 


蓝河自认表情应该足够镇静。他“唔”了一声,点点头。


 


“你也看见了,”他故意扯开领子,让叶修看清楚那块吻痕。


 


“我还不想定下来。”蓝河说,“多你一个也不是不行,只是话得说清楚,毕竟我们还得共事……你觉得呢?叶总。”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轻,从唇边滑出来,让蓝河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念完写给自己的台词,收拾好一地心思,做好了叶修拂袖而去的准备。


 


话已经说得足够难听,任何男人都有理由出离愤怒,甩给他一句再见,从此再也不见。


 


就到这里吧,蓝河想。至于叶修怎么看自己,随便吧,无所谓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后,叶修说:“行啊。”


 


 


 


09


 


万万没想到。


 


蓝河做梦都没想到。叶修不仅没有走,还痛快地同意了自己的pao友协议。


 


他想叶修是真的大度,大度到不介意同别人分享情人,还能笑着说再会。若换作自己易地而处,只怕得怄个半死。


 


你看,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瞧瞧人家看得多开?


 


这样也好。蓝河想。


 


反正只有叶修能让自己起反应,他在床上又足够体贴,自己白赚一个优质床伴,不算亏。


 


再一算时间,离项目结束也没几周了。叶修总归是要回H市去的,至于什么时候滚蛋……管他呢,爽了再说。


 


想到这里蓝河的心情又轻松了些,重整精神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忙。真的忙。


 


忙碌本就是蓝河的工作常态,兴欣进驻以来的这几周尤其如此。


 


铺天盖地的文件等着处理,这边老总要开会,那边员工等着批示,他正好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厕所都没空去。


 


等终于清完手上的事,都快十二点了。整层楼空荡荡,没人。大约又是哪位大佬请吃饭,都跑了干净。


 


蓝河来不及管那些,扔下鼠标直奔卫生间。


 


处理完已经是几分钟后。蓝河长舒一口气,推开隔间走出来。外面有淅沥的水声,有个人正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蓝河一眼看见那个背影,顿时心下一紧。


 


又是叶修。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总喜欢在厕所玩偶遇?


 


蓝河才懒得矫情,大大方方走过去洗手,头也不抬:“嗨。”


 


说起来这还是那晚后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叶修的表情像在忍笑,侧头看了他一眼,也说:“嗨。”


 


“怎么不去吃饭,”蓝河把手上的泡沫冲掉,“等人?伍晨呢?”


 


“他不在,”叶修看着他笑,“我在等你呢,蓝总助。”


 


他的声音有些戏谑,听在耳里就像调情。蓝河却没有被逗笑,板着脸把手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你不会忘了吧……”蓝河皱着眉说,“我们说好的,在公司不谈私事。”


 


叶修立刻摆出一脸的无辜,“不是吧,一起吃顿饭而已,这也算私事?”


 


“当然算!”


 


蓝河向来最怕他耍无赖,斩钉截铁甩下三个字,转身就走。却不想擦肩而过的瞬间,腰间倏地一紧。


 


叶修伸手圈住蓝河的腰,探身吻上他。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一吻完毕,两个人都有点气息不稳。蓝河简直要抓狂,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你疯了……”


 


叶修却浑然不理,把头搁在他肩窝,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


 


“蓝河大大,说件私事行不行?”他在蓝河耳边轻声说道。“我内裤丢你家了。今晚能过去拿吗?”


 


 


 


我信你才有鬼。


 


肉戳我








 


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怪不舒服的。叶修自己跑去浴室冲了个澡,再回到卧室,发现蓝河仍蜷着躺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动过。


 


睡姿还是那么乱七八糟,真难为他还能睡得着。


 


叶修笑得不行,走过去推推他,“醒醒,洗了澡再睡?”


 


蓝河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嘟哝一声。


 


于是叶修便不再烦他,自己下床,从西裤口袋里翻出手机。


 


他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就算拿着百万年薪,照样用着几年前的旧手机。叶修把翻盖打开,突然想起这一支还是蓝河给他买的。


 


“蓝河大大,”他转过身去,又去推蓝河:“别睡啊,WIFI是哪个?还有密码……”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叶修低头看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蓝河不堪其扰,发出不满的哼哼。叶修看着手机上显示自动连接的WIFI,把设置打开。


 


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连接上的WIFI名字依然写着:Ye&Lan。


 


叶修把密码删掉,试着重新连了一遍。


 


密码没有变,还是05291214。


 


他们的生日。


 


良久后叶修抬起头,看向四周。他熟悉的床,熟悉的衣橱,熟悉的抱枕,熟悉的相框。


 


这间房子分明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蓝河固执地没有改变过屋里陈设,就好像物是人非,时光却从未在这里走远过。


 


台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叶修的脸沉在光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久后他终于站起身,悄然坐回到床上。


 


“小蓝……”


 


叶修伸开手臂,从后面小心地抱住他。


 


“我回来了。”叶修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小蓝……”


 


一地安静。


 


叶修垂眸看过去,蓝河枕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10


蓝河最近很心累。


 


倒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公司的事虽然繁杂,但基本还在他掌控之中。蓝河也不是白干这么多年,就算杨岸隔三差五过来找事,一时也撼动不了他在蓝雨的位置。


 


只是这个人确实不知轻重。当初被叶修当面打脸,看来还是没吸取教训。


 


真说起来,还得多谢叶总监。


 


可蓝河一点也不想谢他。


 


他现在被叶修折腾得够呛,每天上班时眼圈都是青的,连笔言飞看了都要大惊小怪:“老蓝啊,你最近泡吧泡得有点凶啊?”


 


蓝河都懒得跟他解释。


 


他只想抓着叶修的领子质问:你这个人怎么回事,需求太旺盛了吧,没开过荤还是怎么的!?


 


最可气的是技术还很棒。


 


叶修真的算是好情人。害得蓝河连谴责的立场都站不住,原因无他,只因他自己也享受得很。


 


这还怎么搞。只好怪自己不是性冷淡。


 


 


蓝河长叹一声,转动钥匙打开门。门口已经放了双鞋,不用想,叶修的。


 


叶先生如今三天两头到他家报道,蓝河抗议了几次无果,竟也有些习惯了。他走进去,厨房已经摆了一桌子的菜,叶修坐在饭桌后面,正在等他。


 


蓝河又想叹气了。


 


做梦也没想到前任会留着钥匙。你看,这就是分手时太着急的恶果,后患无穷。


 


可他现在没力气去管。


 


一小时的地铁把他一身力气都挤没了,蓝河有气无力地坐到桌前,“哪买的?”


 


叶修拿筷子给他,脸上故作惊异:“你怎么不问是不是我做的?”


 


蓝河在内心撇了撇嘴。这种送分题,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他想起他们刚搬到一起那会。叶修努力装了几天全能好男友,结果一星期不到就原形毕露,每天在家张着嘴等吃。


 


“你好歹也学学做饭啊,”蓝河倒是不介意承包男朋友的饭碗,却忍不住地替叶修担忧:“以后我不在怎么办?谁管你吃饭呀。”


 


他尝试着教叶修做菜。然而事实证明,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进厨房。


 


叶修对此毫无愧疚。一米七八的大男人,抱着他耍起赖皮倒是一点不别扭。


 


“这叫合理分工,我这水平,最多也就给你泡个面。”


 


“蓝河大大,”叶修说,“以后我可就靠你养了啊……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崇高的使命感?”


 


蓝河直接一勺炒饭塞他碗里:“吃你的吧!”


 


 


那时候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傻逼。蓝河心想:你傻不傻,人家随便招招手,自然有一堆小情儿抢着给他炖汤,还用得着你?


 


说来也讽刺得很。如今身份变了,老情人变新炮友,叶修反倒比过去体贴,连饭也不要蓝河做了,顿顿买了拎回家。


 


到底是不一样了。


 


也不知是经历过怎样厉害的情人,才能把他教成这样?真是不服不行。


 


不过也无所谓了。蓝河想。反正叶修也待不久,随他高兴吧。


 


 


肉渣戳我




 


 


 


叶修说到做到,身体力行地让蓝河爬不起来。


 


事后两个人赖在床上。蓝河闭着眼睛小憩,背后叶修的声音靠了过来:“累了啊?你看你,黑眼圈重得……”


 


蓝河只觉不以为然,心想你天天赶一小时地铁试试……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只听叶修紧接着又说:“怎么没考虑买车?这都几年啦,还挤地铁……”


 


他的话成功让蓝河睁开了眼睛。


 


蓝河垂下目光,静静看着叶修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片刻后他才说:“没事,都习惯了。”


 


 


 


11


 


蓝河第一次动买车的念头,大概是在兴欣成立的半年后。


 


 


 


那会正是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创业初期,金钱和时间都紧张得要命。兴欣注册地在H市,叶修却在千里之外的G市,两地飞是常有的事,一个星期常有三四天见不着他人影。


 


见面少了,话题也少了。当两个人的身心都被疲惫折磨,便总让人有种感情变淡的错觉。


 


不止蓝河,就连叶修都有所察觉。


 


他飞得更勤快了。再忙再累,就算开会开到半夜,也想着办法赶一趟航班回家。


 


于是,某一天的深夜。当蓝河加完班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叶修瑟缩在楼道里睡着的样子。


 


直到现在,蓝河还能回忆起那种心酸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蹲下去,轻声把叶修叫醒。对方睡眼惺忪地冲着他笑,语气无奈:怎么办,忘带钥匙,手机也没电……


 


那一刻蓝河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买一辆车。


 


他什么也帮不上叶修。可至少当他的爱人回家,他可以去接他回来。


 


可到底还是没有买成。


 


那一年蓝河的薪水只有六千块。他努力攒了半年,攒出一辆二手车的钱,可还没来得及花掉,他们已经分手了。


 


现在的他赚得更多,存款甚至比原来多加了两个零,却再也没有过买车的冲动。


 


蓝河一点也不想深究为什么。


 


 


兴欣在蓝雨分部整整驻扎了三周。


 


蓝河特别替他们的财务心疼。叶修这家伙,至少有两周赖在他那里睡,那份酒店套间钱付得实在血亏。


 


第四周的第一天,一大早。梁易春把蓝河叫到办公室。


 


“你准备一下,”梁易春说,“兴欣本周五撤队,记得和伍晨交接工作。”


 


蓝河一怔,脱口而出:“这么快?”


 


梁易春的目光立刻追了过来。蓝河自知失言,赶紧道:“行,我知道了。”


 


 


蓝河有些神思不属地走出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叶修终于要走了,明明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为什么他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他跑去找伍晨。


 


两个人花了两个小时把工作谈妥,蓝河把文件收好,装作不经意地问:“回去的机票买好没有?我这有票务的人,可以打折。”


 


“多谢啦,”伍晨说,“已经订好了,周五早上飞。”


 


蓝河没吭声,手指捏着文件袋子抠来抠去。


 


“你们叶总呢?”蓝河又问道,“也和你们一起挤经济舱?”


 


伍晨一脸莫名地看他,“叶总这次不走啊。他早调职啦,以后就常驻在G市……”


 


蓝河差点撕掉文件袋子:“什么!?”


 


“就是上次说的内部变动,”伍晨说,“我们要建华南总部,在G市。叶总没告诉你吗?还是他主动请的缨呢,说要回来重新开荒……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我早就知道……个屁啊!


 


 


这下操蛋了。


 


原以为的短期炮友竟要晋级成长期床伴,蓝河哪里还坐得住,直接冲去办公室找叶修。


 


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他竟没听到半点风声,叶修故意瞒着他?想干什么?


 


借给叶修的办公室就在楼下。门紧关着,蓝河没有多想,直接扭动把手,把门推开。


 


房间里有股香水味。蓝河皱着眉走进去,一边说:“叶修?有空没,我有事问你……”


 


蓝河抬起头,忽然整个人停顿在那里。


 


叶修在沙发上坐着——说半躺也许更恰当一些,秘书室的小姑娘正扑倒在他怀里,脚下文件散了一地,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有点刺眼。


 


一个见怪不怪的事故现场。


 


四目相对。蓝河面无表情地迎着小秘书尴尬的眼神,冷静非常地想:哦。看来下次得记得敲门。


 


“不好意思啊,叶总……”小秘书吓得站起来,“那个,蓝总……”


 


那声音娇俏甜蜜,却像当头一棒猛的把他打醒。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蓝河想。炮友而已,叶修是走是留,你管得着吗?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叶修的表情。


 


“抱歉……”蓝河说,“没事了,你们继续。”


 


 


 


他几乎是逃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没有人。蓝河疾步走向电梯,身后办公室门“砰”地打开,叶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等等!”


 


蓝河充耳不闻,叶修却很快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你等等……小蓝!”


 


蓝河被他喊得浑身一震。他不得不回过头去,叶修的脸庞映入眼底,他直直地看着他,张口就道:“你别误会,我跟她没什么。”


 


“……我知道啊。”蓝河说。


 


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当我傻啊。


 


蓝河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叶修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蓝河想,搞什么,你自己招惹上的麻烦,难道还要我给你解决?


 


蓝河皱了皱眉。“你跟我解释也没用啊,”他对叶修说,“我又管不着她……”


 


他看见叶修的目光动了动。


 


蓝河轻舒一口气。他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微微一挣,就被叶修更加用力地握紧。


 


蓝河意外地抬起眼睛。


 


叶修站在他面前,握他手的力气不轻不重,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当年,”叶修看着他说,“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手的吗?”


 




 


12、


蓝河从未预想过,自己和叶修也会有分手的一天。


 


那时候他还稚气未脱。初出校园的年轻人,孑然一身却从不吝惜一颗心,爱上一个人,便心甘情愿将自己的一生双手奉上。


 


他想过出柜,想过向亲友坦白。想过要移民结婚,想过领养两个孩子,一个随叶修姓,一个随自己。


 


也许他们会养一只狗,在周末同开一辆车,一起去公园野餐,阳光正好。


 


那一年,关于未来他设想了很多。却独独没有想过,多年后,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叶修。




 


少年不知愁。


 


 


蓝河其实已经很久没去回忆他们分手的始末。


 


叶修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道记忆阀门,让他想起很多不太好的回忆。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味的。只因分手的缘由实在很无聊。


 


蓝河依稀记得,那天正好在兴欣成立后的一年以后。十月十二号,他们的纪念日。


 


他本来挺期待的。


 


兴欣成立后他和叶修便聚少离多。叶修要挑起兴欣的大梁,自是不必多说。蓝河自己也陷入了事业瓶颈,他不得不更加拼命,去应付各种让他无措的人与事。


 


于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各忙各的,疲于奔命。但那一天却久违的约好,两个人都把工作推掉,好好的约上一次会。


 


是该好好谈谈了。蓝河想。忙碌似乎可以把感情麻木,之前他们明明那么相爱,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七年之痒的窘迫。


 


下班后蓝河就迫不及待回了家,把西装换掉,坐在客厅眼巴巴地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午夜十二点,蓝河的情绪在打了无数电话后终于爆发。他冲出家门准备报警,可当他走出小区门,却看见叶修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


 


开车送他回来的是个女人,秘书或是助理的打扮。蓝河记得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临走还不忘伸出车窗,替叶修整理领带。


 


蓝河站在那里,没有过去。所有肆虐的情绪在那一刻偃旗息鼓,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叶修一转身就看到了他:“小蓝?”


 


“抱歉抱歉,我手机没电了……”叶修手上还握着他买的手机,急匆匆地走向他。他总是忘了充电,蓝河想着。


 


“真的对不起,”叶修用力牵住他的手,“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刚从S市赶回来……等会6点的飞机,我得回趟兴欣,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是我不好,”叶修伸手抱抱他,又说。“下周,下周我就请几天假,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蓝河安静地被他抱着。叶修的身上有种风尘仆仆的味道,他眼下的青黑浓重,下巴胡渣冒了许多,扎在蓝河的脖子上,让他有点心疼。


 


他忽然觉得疲倦。


 


不应该是这样的。蓝河想。


 


如果我们只能带给彼此负担。如果我只能让你活得狼狈。那么这段感情,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也许现实就是这样。


 


曾以为要多么惊涛骇浪,生离死别,却没想到最后,感情却输给时间。


 




蓝河靠在叶修肩上,缓缓闭上眼睛。


 


“叶修……”蓝河低声说道,“我们分手吧。”


 


 


 


 


“蓝河?”一个声音笑着喊道,“蓝总……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蓝河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酒保看着他笑得揶揄,酒吧里的音乐喧嚣。有人凑到他耳边:“蓝总,你好久不来哦……大家都在猜你被谁拐跑啦,害得我好伤心……”


 


蓝河没有搭腔,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仰脖一饮而尽。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蓝河……怎么啦,心情不好?”


 


好烦。蓝河想。


 


他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让他想起叶修的房子。可为什么就算躲到人群里,他的脑子里也全部是他?


 


他想起那一年,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分手,叶修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一支烟,在夜色里站了许久。


 


那支烟的味道,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叶修握着他的指尖,轻声地问他:“你确定?”


 


蓝河已经忘了自己回答了什么。


 


他只知道叶修凌晨便登上了前往H市的飞机。他像往常一样目送他上车,却没有意识到,叶修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真的分手了。


 


 


 


13、


蓝河喝醉了。


 


这些年他其实很少放纵自己,今天却是例外。他觉得他需要一点酒精,好帮他忘了叶修。


 


小半瓶威士忌下肚,他静静趴在吧台上。世界像是隔了一层,听什么都不太真切。


 


“呀,蓝总今天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


 


“……不知道呀,是不是被甩了……”


 


“哈,要我说,别是旧情难忘吧……”


 


 


放屁。老子八百年前就不爱他了,你才旧情难忘。


 


 


蓝河挣扎着站起来。


 


他舔舔嘴巴,“喂,你们。”蓝河眯着朦胧的眼睛问,“今晚有谁想跟我回家?”


 


一片嘻嘻哈哈,众人说:“算啦算啦,谁不知道蓝总要求高……”


 


我要求一点也不高。我只是想忘了他,为什么这么多年,却一直做不到?


 


众人还在哄笑,吵闹声刺进耳朵,酒劲冲上来,一阵恶心。蓝河推开椅子,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


 


他撑在洗手台前缓了好半天。


 


许久后蓝河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有一双迷醉的眼睛,脸很苍白,眼眶却是红的,正在盯着自己。


 


真难看。


 


蓝河移开视线,掀开自己的衣领看了看。


 


早前的吻痕早就消失了,胸口上倒还有些印子,是叶修弄上去的。


 


凭什么。


 


蓝河越想越不甘心,干脆把手臂塞进嘴里,用力咬上几个牙印。


 


这样就好了,蓝河得意地想着。等叶修看到,他就会明白了。


 


你看,你从来都不是我的Only one。


 


你一点也没有吃定我。


 


 


 


肉戳我




 


叶修点了一支烟。他坐了一会,才试着喊:“小蓝?”


 


胸前隐约地流过一点湿意,叶修愣了一愣,他低下头,看见蓝河挣扎着,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叶修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他想蓝河是真的醉得狠了,醉到不知今夕何夕。他这么要面子的人,竟然连掩饰都忘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一双手伸过来,像舍不得一样,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蓝河醉后的脸上满是迷茫,喃喃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要我的戒指?”


 


 


“我后悔了……”


 


“叶修……要怎么样你才肯收下它?”


 


 


 


14、


蓝河这个人真的很要面子。


 


叶修曾不止一次逗过他,笑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轻易认栽。


 


可他并不知道,蓝河也曾心甘情愿地低过头。


 


就在他们分手之后。




 


那一年,叶修登上飞往H市的飞机,一去不回。蓝河则干脆请了一星期的长假,在家疗伤。


 


一开始感觉都是木的。他只是觉得很累,把自己扔到床上,浑浑噩噩睡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感觉才开始回归。他的床空空荡荡,当蓝河独自在夜里醒来,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爱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开始恐慌,开始焦躁。他看着这间房子,每一个角落都有叶修的影子,每看上一眼,都让他难过到想哭。


 


为什么啊。明明是我提的分手啊。


 


蓝河一个人呆坐在他们的客厅里,怎么也哭不出来。


 


也许有些感情就是这样。拥有时习惯成自然,可失去时却像剜去了自己的一部分,他的心残缺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


 


他后悔了。


 


 


蓝河不知道该怎么办。叶修走后再也没来过电话,蓝河想,他是不是恨死我了?


 


他被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折磨了好几天。


 


他不敢给叶修打电话。更不敢飞去H市当面找他。蓝河思来想去,终于痛下决心,跑去买了一对戒指。


 


原本打算买车的积蓄,加上原来少的可怜的存款,全被蓝河换成了两枚对戒。他把戒指装进丝绒盒子,附上一封信。


 


信只有两行字。


 


蓝河提笔无言,揣着满肚子的话踌躇一整晚,却只写得出这两句话。


 


是我错了。


 


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在一起。


 


他一辈子都记得。


 


他把这封信寄了出去,那样的小心,就像寄出自己的一颗心。


 


 


三天后蓝河下班回来,在邮箱里找到了原封不动的包裹。


 


包裹还是寄时的模样,正面被贴了一张纸。三个鲜红的字,写着“退回件”,刺得他眼睛发痛。


 


蓝河带着他的戒指回到家里。


 


原来他连我的东西都不想拆开。蓝河想。


 


原来这就是答案了。


 


这就是给我的惩罚。我终于彻底失去了他。


 


 


那天夜里,蓝河抱着戒指哭了整整一夜。


 


他想他必须得认输了。


 


他的心和戒指就静静躺在手心里,可他却失去了所有勇气,再不敢去寄第二次。


 


 


 


“什么戒指?”


 


叶修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天地良心啊……小蓝,你什么时候给我寄过戒指?”


 


“我还退你的件?什么时候的事?不可能啊……”


 


没有回应。叶修低头一看,蓝河靠在他胸前,睡死了。


 


“你啊……”叶修无奈地捏捏他。他知道蓝河是真的累了,于是让他睡回被子里,又掖好被角。


 


做好这些后,叶修悄然走出卧室。


 


这间房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叶修略一思索,走到书桌前蹲下,打开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两个丝绒盒子。叶修拿起来静静看了一会,轻轻打开。


 


两枚男士对戒。


 


叶修一语不发。他看了很久,半晌后合上盖子,将戒指揣进了口袋。


 


 


 


15、


蓝河这回真的被折腾得够呛,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转醒。


 


宿醉的劲头还没有过,蓝河头痛欲裂,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里乱成一锅粥。


 


“操……”


 


他忍不住骂出声。


 


蓝河啊蓝河,你他妈什么出息,居然和他哭诉那些?!


 


他不敢想自己在叶修眼里的模样。


 


一个满世界约炮的前任,从酒吧鬼混回来,哭哭啼啼地质问他当年为什么退了自己的戒指……


 


蓝河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跳下床,叶修不在,也许是上班去了。可蓝河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他不想见到他。


 


至少别在这种时候。


 


人在窘迫的时候总是特别有动力,蓝河飞快地洗漱完毕,把外套一穿,跑了。


 


 


外面天色渐晚。霓虹灯渐次亮起,车水马龙。


 


蓝河走在城市喧闹的街头。身边人潮来来去去,他站在那里,却从未有过的感到孤独。


 


怎么办。


 


也许自己真的不是个聪明的人,总在对的时间做出错误的决定。现在后悔也晚了啊,蓝河想。


 


这时候承认自己无法忘了叶修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跑到他面前,说对不起啊,约炮那些都是骗你的,你才是我的唯一……


 


谁他妈会信啊。


 


那种茫然失措的感觉又从心底漫了上来。他又想喝酒了。


 


 


 


蓝河又去了酒吧。


 


霓虹灯在黑夜里闪闪发光,映在他的脸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门口蓝河又有点儿不想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下意识摸了摸手机。


 


叶修……


 


蓝河轻轻缓了缓呼吸。


 


也许我不应该再逃了。他想。


 


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对他说,还有那么多想问的没有问出口。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啊,蓝河。


 


一辈子吗?


 


蓝河闭了闭眼睛。他咬了咬牙,拿出手机。


 


叶修的号码还是从前那一个。蓝河拨了出去,没过两秒,叶修就飞快地接了起来:“小蓝?你在哪。”


 


“呃……”蓝河有点意外,“我在××酒吧,我……”


 


不等他讲完,叶修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你又去酒吧了?”


 


“不是啊,那个……”


 


“在那别动。”叶修直接说道,“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蓝河茫然地握着手机,傻瓜一样站在酒吧门口。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错觉,为什么叶修的声音那么奇怪?


 


可没等他想个明白,身后却突然冒出了个声音:“哎哟,好巧啊?”


 


一个男人从酒吧里走出来。他的脸有点眼熟,看过来目光赤裸直白,让蓝河有点不好的感觉。


 


“宝贝儿……”男人笑着走近他,“还记得我吗?怎么样,今天还状态不好吗?”


 


蓝河这才想起他来。


 


那个约炮不成,被自己甩在门外的炮友。


 


蓝河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男人却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调笑道:“怎么样宝贝儿……上次没成,今天再来一次?”


 


他伸手去摸蓝河的脸,笑嘻嘻的:“别躲啊,上次你可没这么冷淡哦?”


 


“不好意思,”蓝河忍无可忍,“我不约,麻烦你尊重点。”


 


对方却笑了起来。


 


“别装了啊宝贝儿,”男人笑着去握他的手,“这里谁不知道你啊,都是约惯了的,装什么装……”


 


正当蓝河要发火的档口,一个人忽地走了过来,一把推开那人。


 


“抱歉,”叶修说,“他是我男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


 


 


16、


蓝河想死的心都有。


 


为什么叶修偏偏在这种时候来。那些话,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没有用了,这种不堪的场面都被他看到,你还有什么好辩白?


 


他再也待不下去。蓝河心如死灰,连看叶修一眼都不敢,只能转过头去,假装不经意。


 


“谢谢啊,”蓝河说,“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用麻烦你……”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满心满脑只想着快点消失,好让自己别这样狼狈。


 


然而手却忽然被拉住,叶修拽过他,把他用力圈进怀里。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起伏的呼吸声在耳畔徘徊,让蓝河不知所措。


 


“你又何必这样,”叶修叹了一声,“小蓝,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话向针一样扎进蓝河的心里,让他羞愧至极又难过至极。


 


蓝河觉得心脏痛得要命,他推开叶修,恼火地开口:“是,我就是这样,我就是约炮怎么了,谈什么?你和我……唔!”


 


他恼怒的嘴巴被用力地堵上了。


 


叶修狠狠吻了他一下,才说:“骗子。”


 


 


戳我


 




叶修这才把手松开,让蓝河正面向着自己。


 


他看着蓝河的眼睛。


 


他想起他们的那间房子。他们一起买的家具,一起装的窗帘。桌上是他抽过的烟,那里的WIFI还是他们的名字,连密码都没有变过。


 


他不知道蓝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每天面对着这一切。


 


就好像他已经走远了,只有固执的蓝河,还孤零零地守在那里。


 


他在等他回来。


 


叶修深深吐出一口气。


 


幸而他们都是一样的。


 


幸而他小心的等待没有错付。幸而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蓝,”叶修说,“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你寄的那对戒指,真不是我退的。”


 


“……哈?”


 


“你是寄到兴欣的对吧?”叶修继续说道,“我那时候住在公司,估计你也只能寄到那里……那时候老板娘的租期到了,我们正好在搬家。我估计快递是没找到我人,才给你退回了。”


 


蓝河傻眼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开玩笑吧?


 


他想起那个令他肝肠寸断的夜晚,那一晚流过的眼泪,这些年想拨却怎么也不敢拨的电话……


 


“那……我那个,不是……”


 


叶修什么也没有说,凑过去,亲了亲他语无伦次的嘴巴。


 


“第二件。”叶修说,“关于我的调职。伍晨跟你说了吧?这是之前就计划好的。那时候你和我分手,我就觉得吧……果然异地恋还是不行。所以早就和兴欣谈好,等总部稳定之后,就允许我回来。”


 


蓝河更加傻眼了。


 


原来做梦都不敢的妄想竟然是真的。叶修会回来,真的是为了自己。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蓝河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你是说,你当年就……兴欣?”


 


“蓝河大大,不是我自夸,我是真的很努力啊……”叶修笑着抱住他,低声说道。


 


“那时候我打你电话,一星期你都不接。我就想,好吧,给我自己两年时间。等把兴欣的所有事情了结,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蓝河被他温柔地抱进怀里。叶修的声音是那么温暖,让蓝河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忽然想起分手后的那一周。他把手机关掉,直接扔进抽屉,一星期都没有打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曾在彼此的生命里错过。


 


然而幸好。蓝河想。幸好再没有第二次了。


 


夜风在空荡的巷子里吹过,带来属于夏季的馨香。




叶修迎着晚风站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两个丝绒的小盒子。


 


蓝河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他想送给他,却一直没法送给他的戒指。


 


眼眶又开始发酸了。蓝河知道,自己的眼里又有眼泪在积蓄,那是种不同于以往的,令他想哭的情绪。


 


叶修把戒指拿出来,给自己戴上。又摸索着牵起蓝河的手,在他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浸在晚风里,听上去是那样温柔。


 


“你写的那封信,我看到了。”叶修轻声说道。“现在回答还来得及吗?小蓝,我们重新在一起……”


 


“所以你呢?”叶修垂下眼睫,定定地望着他。


 


“我回来了……小蓝,这回再也不分手了,好不好?”


 


蓝河看着他,笑了起来。


 


他紧紧握住叶修的手,“你明明知道的……只要你能回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一枚冰凉的银环套上指尖,于是蓝河知道,兜兜转转,他久等的那颗心,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他埋藏在心里的爱人,他丢失了数年的一部分,现在终于完满了。


 


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鲜活地跳动着。蓝河笑着靠过去,环住叶修的脖子,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欢迎回来,”他在叶修耳边说道。“我等你很久了,跟我回家吧。”










来源:AsakiMio

纯粹整理非安利,个人吃叶蓝粮记录

落雨大 水浸街:

可以捧着看很久


sakomizu:



    半夜失眠,找点事做,社畜总是莫名其妙的就陷入焦虑之中。




入坑三年了,点心的都有三千多了,好多粮食吃过就忘,好多点心的时候也并不是哇太棒了我要收藏的心态,可能自己都忘了理由,口味也在变化,我翻了下才知道原来自己以前真是什么cp都吃,杂食的不可思议,全职奇奇怪怪的cp啥都有,唯一没碰过的就是老叶受了,这个是底线。时间长了,难免会看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心态不可避免的就会受到影响。“初心不变”这个词非常的不靠谱,真的只剩下叶蓝还在坚持,不久前也说过的,这是我对全职最后的爱了。




从15年慢慢整理吧。一些关注的太太们文太多就只贴一篇。大家啃粮嘛肯定会点进太太的主页一篇篇看,可能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我懂意思就行。过滤掉一些,其实很多文内容我都忘了,有的文可能并不是那么好,不过总归是有戳我的点。




日后出坑了也有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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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这里,接下来好多页点心的都是其他cp,好多周江呀江周呀王喻喻王黄喻韩张双花林方竟然还有周喻,我是有多爱吃鱼呀。春白太太的黄喻爱不释手,喻魏喻有几篇也很喜欢,叶王叶喻叶乐我也吃过一些,老叶毕竟和其他人互动也多,其他像孙肖刘许王肖啥的等等等等多冷多令人意想不到的都有,回忆了下好像那段时候对叶蓝可能真的有些厌倦了?觉得其他cp文都好好看,致力于挖掘各种奇怪cp的萌点,贵圈怎么乱怎么来。。。现在翻出来拉过心境就真的不一样了,也不能说是不喜欢了,毫无感觉了,就真的像是耗尽了爱似的,再也没精力瞎折腾了,只想溺死在叶蓝里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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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溯流光                   挥之不去   【叶蓝】热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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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酱脸接鱼雷            【叶蓝】岁之将暮 上




阿言                          【全职叶蓝】天在看








落雨大 水浸街             【叶蓝】二三事(乐呵的)  看的很开心








七墨                        【叶蓝】山有木兮木有枝      




                               【叶蓝】后来笔言飞仍未知道蓝河有没有追到叶修








Asa                         【叶蓝】 荣耀 · 十三区 (1-10 Fin.+日常篇) [原作向|HE]   今年的惊喜








渝晓思                    【粮食】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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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蓝】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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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桥晴雨                【叶蓝】愿者上钩








陌上扶桑              【叶蓝】第三重身份 01 中长篇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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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猫                      【叶蓝】早关情 01    【叶蓝】雨天绝行01-02




怪阿姨_清水姬是分身呀        【全职叶蓝】小人物【一】




_祈祀                     【全职高手】【叶蓝】First Date 








杳日                 【叶蓝】齐东野语(一)




白水鉴欣             【叶蓝】兵不厌诈




klimegnaro         【叶蓝】一个掉马的小故事




                           【叶蓝】一个夏天的小故事




猫步华尔兹         【全职高手】与你相遇(叶蓝,ABO设定,AU,NC17)




















叶蓝遍地是坑,追着追着就忘了,看来要常温故。








受宠若惊,这些只是我自己看过的一些整理,没想到这么多人点心,如果能帮到大家找到合口味的粮就太好了,再次给产粮的太太们笔芯~












截止到老叶生日前,tbc
















 




















  






































KARRY&ROY 推文汇总帖(持续更新)

💦

光之源:

作为一个入圈以来,一天不看点凯源,就吃不香睡不好的酷炫boy,我时时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文荒!!!经过几次推文,我自己放一弹二弹三弹的链接都觉得晕了,于是开个汇总贴,持更。


心头肉,排名不分先后。


完结篇(含番外正更)


一.歽渊 :   @歽渊 


1.《独不见》


现实成年向。最近有番外彩蛋。


“你是来找女朋友的?初几的?”他的眼睛看着不远处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身影说:“初一,他出来了。”


他自己可以欺负王源,别人说一句都不让。


“如果梦想也绑不住他怎么办?”“要是还有别的方法,我也会用。”楠楠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慢慢展开手掌,掌心里盛开着一朵皱巴巴掉了色的纸玫瑰:“有。”他也是在打开玫瑰的一瞬间才意识到,原来梦想不过是个经年累月的美丽托辞。褪了色的软纸上面字迹工整,写的明明白白:一辈子一起唱歌,一辈子一起要比唱歌更重要。


回想我这十几年来都做了些什么,无非是梦和你,我的生活这么枯燥但幸而有你。


本来只有你一个糊涂也就算了,他竟然也跟我说绝对不离开你,他算什么东西。


爱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缘故的,他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你却想用尽全力对他好。




二. Miss Doris@MissDoris 


1.巨星+巨星与孩子的二三事


凯源,现实向,强强。


我的存在就是宠你,宠你,把你宠上天。


全世界都觉得我们是一对。


是的,我就是这么好,我已经足够成为你心底最敬重的恋人。


这么多年,为什么每一次离开你,我还是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不舍的情绪满溢到要出动消防车才能冲淡。我怕镜头暴露自己的不从容,总是努力做到冷静自持,却还是在看到你湿红的眼睛时溃不成军。王源,我爱你,舍不得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泪。如果你感到悲伤或不舍,我会吻去你的眼泪。


源源生日,纽约看雪,简直美呆。


最美的爱情,就是不管处于多么顶端的位置,不管身边有多少优秀的人,还是只爱那一个。


2.极速爱情 


一见钟情,地下赛车手与高中生。


这么多年追求的速度与激情,全都消耗在彼此相遇的那个青春年少里。


如今再见,才忆起那天无论如何都不该放手。我这么笃定,以为过得去,实际却在每一场疯狂极速的赛事里玩命的想你。


王源,我爱你,不输给时间。


越是天差地别,越是相互吸引。


王俊凯,我想要看着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为此就算前方的道路多么漆黑幽深,途径多么肮脏污秽,我也要陪着你走下去。这里从来不是公平的世界,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相信命运对你这么残忍,钻石终有一天会发光,你也终有一天会得到世界所有的美好与掌声。


3.爱而不得 


现实向,18岁坎。


“王俊凯,你给我的疼,我什么时候怕过?” 


“那源哥你准备配合我到什么时候,18岁吗?”


“你还知道痛?!”王俊凯的声音里尽是怒意,“你再痛也不会比我痛!”


“王俊凯你抱紧点儿,我好想你。






三. Ms HighCold :@MsHighCold 


1.《慈善家与大明星》


娱乐圈,金主和明星。


他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对王俊凯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容不下别的。


他总会在他身边,他要走,也要把他追回来。


这一点,王源虽然不是很自信,但总有个信念,王俊凯应该与他是一样的:因为他是他的慈善家,而他则是他的大明星。


看台上,王俊凯看着王源,这个聚光灯下的大明星,竟然是他的,不可思议,却又无比庆幸。


2.学生生活


ABO设定,明星真人秀录制,明星和高中生。


他揽过王源,突然压住他,问,“王源,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反抗吗?”
王源愣了好一会,看着王俊凯,说,“你妈是没有教过你,如果你要亲一个人千万不要问他愿不愿意,直接亲啊!”


“你就不担心,我接受你,是因为O没法对A说不?”
“你是王源,你不会因为A对你的制约,而对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说好的。”
“哇,王大班长口才了得,朕龙心大悦。”
“而我,也不会因为被O吸引,而盲目的去追求任何一个O。”


3.佳偶


竹马


王源从未觉得自己会失去王俊凯,这样生死离别的失去。等王俊凯醒来抓住他手腕的时候,王源才回过神自己经历了什么。在来医院的路上,在走廊外的不安,在病房里的等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源似乎都在神游,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一直魂不守舍,无法思考。王俊凯是可能会离开他的,突然的,轻易的。而他对王俊凯的作为恋人的关心与思念,也不会被人理解接受。


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很多了,从小到大,我没有跟你对着干过什么吧?王源是我唯一要的,与你们希望不符的,我只要他这样一个,是我过分了吗?


4.私人秘书


明星和粉丝。(这篇追了很久,这是第二版完整稿。不过第一版本也是大爱,希望有番外,星星眼~)


归根到底我关心的就只有一件事情,你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我给送给你的东西你喜欢吗,我的存在是对你有意义的吗?


王源说我大概要从王俊凯那边辞职了吧。


“你干嘛?!”“演不下去工作人员了,还是做粉丝轻松点。”


“你不可能轻松的,你都走到这份上了,只会更执念。”


王源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怎么办,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再搞下去我会下迷药吧。”


那些细微的事情王俊凯以前并不在意,直到没了王源才他越发珍惜了起来。也是这个时候王俊凯发现自己跟王源之间的维系并不多,他发的微信石沉大海,他打的电话对方也没有接,王俊凯自然不能做夺命连环call这种事,微信不过草草两句,没有回应也就再也没有尝试。王俊凯还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度上,况且当下的他,也想不到自己这么着急找到王源,他能说什么。


王俊凯真是毒,王源觉得,看了一次还想看第二次第三次,他现在在戒毒。


王俊凯:没办法公开,不能当众说明,但是会对你很好,给你只喜欢你的独一份,你想要吗?


王源:你的独一份是给的粉丝Yuan×3,还是给的助理圆圆,你分得清吗?


王俊凯:我不知道。但是,不管哪个,都是给的王源。








四.1+1>2 : @懒惰的我_lazyself  @Ms HighCold 


1. 凯源 明知故犯


凯源,黑道生活文,兄弟向。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是你哥哥,还是个喜欢控制的弟弟的哥哥,让你觉得不信任。那件事情你不告诉我,如果是怕哥哥生气,我能理解。但是,王源,不要忘了,我们也是恋人,你遇到了问题,我们应该一起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承担。”


“王俊凯,我怕我做不好你弟弟,你会不要我了。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的。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是非常重要的,就跟你在我心里的存在是一样的。”


 他的哥哥最爱的还是他。


他也是。




五.HarDlineEve@HarDlineEve 


1.天青色等烟雨


穿越,学生和皇子。


 没说的却是,他想为了王源,倾尽天下。他想为了他的王源,重新缔造一个太平盛世。这样他就不必离开,或者,自己可以安心陪他离开。


夺嫡路上九死一生,他披荆斩棘,最后却仍然输给了自己的真心。


“我喜欢绿色。蓝色和绿色加在一起,就是青色。知道吗?”




六.速冻汤包: @速冻汤包 


1.灵肉之别


霍格华兹学生。拉文克劳的小可爱院宠和格兰芬多的王牌击球手男神。


事后王源回想起来,觉得王俊凯的眼睛里可能是下了迷魂咒吧。他的心跳在人声鼎沸的赛场上漏了一拍,耳朵里再也塞不进其他的噪音。


门环问了他一个哲学题:“你认为‘美’是什么?”王俊凯思索了一会儿,答:“我吧。”门环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了。对此格兰芬多的解释是,智慧敌不过爱情。他们的依据是,象征着智慧的拉文克劳门环,竟然再也拦不住王俊凯。


王俊凯最近心烦意乱。每天晚上,他一闭眼睛,顿时满脑子王源。周遭是室友的呼噜声,脑子里是可爱的王源,王俊凯辗转反侧,熬红了眼睛。他也不知道王源身上哪个地方戳中了他的点,让他想王源想得睡不着觉。和王源相处的每一秒,他的心都是鼓动着的,随时能跳出来的。


 




七.KR雨君@KR雨君 


1.君要臣


古风,君臣。狸猫换太子。


我只信你一人,你定不可负我。


“我猜猜,你是不是这样想,如果我反抗,你就让他们拿箭射穿我,如果我不反抗,你就把我收入后宫,当一个男宠养着?”


“我啊,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一直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他一心对我好,是真的很好。你看他的手这么柔软,一点也不粗,以前掌心里的疤还是为我留的。我舍不得他受到一点伤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替他去受那些苦,那只能是我。


“王俊凯,我可能太喜欢你了。”






八.叽喳: @🐯叽喳 


1.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未成年和MB。一见钟情?好吧,是的~\(≧▽≦)/~


“所以说你根本就不会好好说话啊。”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就不会回我短信骂我烦了吧,真的想让我死心就不会明知道我偷偷跟你回家还假装不知道,真的对我没感觉,不会故意深夜出来倒垃圾看我走没走还骂骂咧咧让我在你家留宿了吧?”


“就好像你明明叫我滚,却难过得哭了。”


“所以那些可能都是真的,王同学,我喜欢上你了,跟我走吧。”


2.不言而喻


现实向,高考生和中音大学生


因为在这场恋爱中,王俊凯的个性从来是喜欢就告诉你,恨不得每个眼神每个细胞都发射告白光波,喧嚣得屏幕都要炸裂;而王源的喜欢和他唱歌时的样子一样,安静,内敛,默默守护,把王俊凯的骄傲和暴躁都护得好好的。虽然他的眼间的星光都像是告白,嘴角的笑也好像在说喜欢,不说出来王俊凯也都知道,但是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这种事情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永远都不嫌多。


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透明人,我想把你拉到广场中央,跟你像当年一样唱两块钱一首的情歌,毫不顾忌地看对方的表情,也不克制牵你的手,在人最多的地方吻你。


我喜欢你想看着你,想碰你,哪里不对?


我喜欢你就想让两个人都安全,别人不必了解,不必知道你喜欢我这件事,哪里不对?


 


九.吧唧: @吧唧 


1.下一首


钢琴和吉他


在每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他一遍又一遍的用眼神轻擦过钢琴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他有52个白键,36个黑键,他数过一千遍。他知道他的绿色是薄荷叶的颜色,他知道他每一块琴键发出的声调分别是什么音节,他知道他的琴凳里面摆着三本谱子。


弹钢琴的少年趴在钢琴上耍赖不肯走:“那我买了啊,我真买了啊,你要陪我练琴的。”


“陪你啊,就用这台吉他陪你。”高个子把他举起来,像挥舞一面漂亮的旗帜那样骄傲。 


吉他在那一瞬间相信了,以后他和他的钢琴,还会有很多个下一首的。


他不怕等。


因为值得。


2.逆行


校草和转学生,青春文学。有彩蛋篇。


王俊凯简直就是一朵在寒冬里骤然绽放的花,开的肆意又热闹,艳丽霸道,让人猝不及防。逼得他周围其他的人仿佛都黯淡了光彩和色泽。


一辈子那么长,是想要以后几十年都能陪伴这个人,想给他幸福,才要结婚的。可是总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两个人一起和这些事打仗,有的人赢了,有的人输了,输了的人没有办法继续在一起。但是曾经觉得幸福,是真的,结婚那天说过的话,也是真的。


不要说谎,不要为了钱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不要做不喜欢的工作,不要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不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分开。不要忘记我。


3.The Double


心理系学生和双重人格患者。


你看,每次见到我就急着要走。可能就是因为你这么残酷,所以你告别的背影才特别漂亮。


人人心里都藏着病,而酒精,是最廉价,最迅速的药。不仅止疼,还救命。


我不喜欢无理的干预任何人的生活,可是我喜欢你。


王俊凯,你要加油哦。他可没我这么喜欢你,以后要更努力的追到他。


你忘记了。但是你在最后,记得选择了王源。


 








十.柒書@柒書 


1.光害


校霸×校霸,凯源︿( ̄︶ ̄)︿事实上还要加上学霸×学霸


“想安安稳稳地和你过一个情人节” 


像是罅隙终于在某个正确的时候彻底合拢,从此下面悬崖深渊不见天日。王俊凯终于放开他,街边有人卖玫瑰花的,他看着那丛鲜红如血的花朵,想了想,还是没有去买,花香馥郁得让他都快感受不到王源了。但他是确确实实在的,手指相扣,那些细小的伤口带来的凹凸不平无不提醒着他身边有个人,同病相怜,身不由己,却又无比契合。


 


十一.Sighfly@Sighfly 


1.


数学老师和数学废高三生。


“这节课别坐了,站着。”“凭什么啊。”“两节课。”“凭什么啊!?”
“下课来我办公室。”“我操……”


他长了一张纯净无害的脸,好看的杏眼里都是困惑,探究一样的看着王俊凯,见王老师撇过头,在躲闪,更加好奇的探过头去:“你慌什么?”
眼底皎洁,虽然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答案一定让王俊凯难堪,变本加厉的凑过去,吐吸铺在他的脖颈,让人后背起了层层鸡皮疙瘩。
“你离的太近了。”


“你是王俊凯吗?你是吗?”“你不会不喜欢我吧。”


“喜欢,喜欢惨了。”




十二.凯源的红烧排骨: @凯源的红烧排骨 


1.药引


病重少爷和天灵之子。王爷之子与药引娃娃。古风。


以唇渡药,互拥而眠,你是一味药,他是一个需药之人,你需要他,他需要你,知道吗?


去到那儿别太怕生,不要离开服药之人,知道吗?


像好似千年未见的恋人,在缘分修得时,于萦萦的药气中,相遇相拥,舍不得放开。


我等了你十六载了。


2.强盗男票


霸气多金强盗和傲娇美貌白领。有两番外外加相性100问~\(≧▽≦)/~


-老大怎么那么宠那么小孩阿。


-对呀,之前大强他们带来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老大看都不看,这次不过是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孩,脾气还那么不好,很不惜福,老大为什么这么惯着他。


怎么说呢就是,能遇到你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对我的好,对我的迁就,我其实都知道,也没有特别想说的,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跟你爱我一样爱你。


3.警察叔叔和小酒鬼


警察叔叔和源少。


“警察叔叔,叔叔,是我是我….”“终于找到你了警察叔叔,我后来去南城派出所,警察局,连法院都去了,都没有找到你呢….”


“叔叔叔叔有没有想我?”“你不认识我了吗?警察叔叔?“


你成功了小鬼。


4.陛下很宠我


陛下和小醉鬼。古风。


“陛下,我喜欢这个玉枕,看起来很值钱。”“还有,陛下的吻技,真的不咋的。”


“陛下说的什么话,真是让人死也不安心,天地良心,我连隔壁村花的手也没摸过,哪有陛下那么熟练,一上来就乱吻人,还说我技巧好,这种事情怎么比较啊““陛下差不多就行了,别给一个将死之人留个坏印象”


“人都是你的,天下都是你的,你还穷要一个玉枕头作甚。”


5.漂亮小爹地


养父子。富家少爷和孤儿院孩子。


他手里拽着一张纸条,上面除了一大串电话号码外,还有一行浅浅的字。忽然一阵风吹过,刮来了好多树叶,王俊凯抬起眼,他好像能看到,那棵自己总是发呆的大松树下,站着一个高挑清秀的男生,他有一双圆圆的杏眼,他说起话来,声音特别好听。


王俊凯你以后别那么晚回家了,爹地一个人在家,很寂寞。还有吃饭别玩手机了,爹地要跟你睡觉,你也不能拒绝。


这次没有期限哦, 如果愿意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




十三.alnde: @alnde 


1.性感小甜心


大明星和路人黑。外加两番外


【论坛体】我哥怎么可能和我爱豆这么配    My name is karry


“我脱饭王俊凯,只饭你,怎么样?”


——“你知道我睡前想了什么吗,”主人声音还是没睡醒的雾蒙蒙,嘴角却不明所以地开心扬起,很纯粹的样子,“我突然想啊,我就黑了个明星,居然就把明星带回家了,好神奇”——“继续睡吧。”


是吧,人生总是有各种因缘巧合和意外惊喜,比如黑粉和明星明明最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却也能变成一段最亲密的爱情。


近距离看到你爱豆你本命其实你是无法说任何话做任何动作的,因为你世界就只剩眼睛还能运转然后贪婪拼命地看他到底有多帅了。所以我当时瞬间语塞后差不多是被拖进客厅的,被摁坐在沙发上我茫然地跟着我男神的身影一秒瞟到茶几上摆着的一张两人合照,照片上男神吻住我哥笑得鼓起的侧脸正半眯瞄向镜头,眼神骄傲又满足。妈妈我呼吸快要停止了。


居然还有人关心我现在的状况...要被暖哭啦嘤!现在就是又冷又饿,鼠标还太油了NMB。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要来网吧了。再也不!


我是无法理解他俩感情具体有多深,不过,我哥要是生病男神实在赶不回来都会火急火燎打电话拜托我过去照顾他,二十多岁的男人还被另外一个人像小孩子那样宠着,所以我哥才会即使爱豆职业特殊但他也安全感爆棚吧。




十四.nicenine:@nicenine 
1.活色生香


15岁美国出道的歌手和出生世家的厨师。上、下加番外。


鳗鱼的一生要不远万里地跋涉两次,一次是成长,一次是爱情。那么现在,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歌手一见小动物手痒的不行,弯下腰去抱狗。泰迪在他怀里蜷着,安安分分地被一下一下轻轻摸头,歌手温柔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喜爱,他问厨师,叫什么名字啊。厨师的桃花眼里总有一团暖融融的雾气,也伸手摸了摸歌手怀里的泰迪,叫嘟嘟。


这六个月里,歌手微博更新的频率不忍直视。自从他po了那个会做饭的朋友的下厨背影。休息的日子,发自己到邻居家蹭吃蹭喝满汉全席的照片。工作的日子,发撒娇打滚没东西吃的照片。精分了,还发个小咖秀。


中秋快乐啊。厨师回身拥抱他,用双臂将清瘦的歌手完全搂进怀里。他的双唇软软地贴上歌手的额头,又低头用脑门顶顶歌手的额头。以后我们每年都团团圆圆的。


 


十五.念念如尘@念念如尘 


1.我依然


歌星和学生


他爱着唱歌,爱着万众瞩目,也爱着王源。
没你在这房子真的好大,我不习惯。



他所有的信息他最爱收集,每一个采访新闻都能倒背如流又怎么会不知道。北京上空是暗灰的颜色,他在这边露台暴露在重度空气污染中,他在那边看着窗外的空气污染防空。他们的生命已不能用相互了解或是理解来诠释,最好的用词应该是相互渗透,所以他的一顿一足是否在担心,而他的一颦一笑是否在掩饰,那答案都是笃定的确定。


王俊凯你记住,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但凡单独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垮的,但两个人就特别棒。


“你告诉我,你有多爱唱歌?”“我觉得我如果能用它谋生是特别棒的一件事。”“那我呢?”“你?你是生。”


他渴望自己只属于他就像他一样。而他一直拥有的,却是他以后需要规划去实现的。他笑着对他说要两个人一起承担,但转过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承担着比两个人多几倍的量。


如果我不会爱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那么等我学会爱的时候我会用一辈子来珍惜你。




十六.长夏: @长夏 


1.我的小少爷是不是喜欢我


小少爷和小保姆,论坛体。


sweet house,相爱的人终将在此相聚。


小可爱怎么辣么懂事嘤嘤嘤,好像抢回家当弟弟哦。 


2.端正好


商人和学生


——王俊凯,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等我十八岁了你就不是我监护人了,到时候我可以追你。


 你陪陪我吧,王俊凯你陪陪我就好了,你别老是想着赚钱,等我考上大学,我毕业了我养你!


 只要我们好好的。什么都会一直好的。


3.就是看你不顺眼


校霸和学霸


“你让我来,又让我走,王源儿,你也太拿自己当一回事了。”


“让你来,你就来,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好学生了,自己犯贱,难道还怪我?”


“正好,我也最讨厌自甘堕落的人。”


“自甘堕落,你还不是一样挡不住诱惑?我们彼此彼此,好学生,你就别假装清高了。”


可是就是这两个一出生就认识的人,却是彼此不对盘了十几年,最后却拥有了比所有人都亲密的关系。


王俊凯想和王源说你能不能少烦我。但是他还是默默败在了王源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接过了王源空白的书。


不过是彼此妥协。因为满心是你。


 


 


十七.fangsisisisi@fangsisisisi 


1.长安乱


王公子和王公子


长安乱,却是乱的纷纷倾心、乱的能体会人间烟火滋味。


长安乱,可是乱的纷纷倾心。带着丝许糕点香甜。


走出家门的时候,王源便得意了,“听到了吧!对我好些!”


王俊凯直苦笑皱眉,可语气温柔无奈,“还不够好么?”


 


十八.重度拖延症患者@重度拖延症患者 


1.恋偷


王爷和小毛贼。


大概所有的温柔与调皮都事出有情。


“走,回家吃饭了。”


“王俊凯,八月末了,你家的桂花糕要没有了。”


“我家就只有桂花糕能吸引你吗”


“那我呢”




十九.Soft Grumpy: @Soft Grumpy 


1.孤军奋战


明星学生和同学。有番外篇——《保持缄默》


夏天应该是海滩,冬天应该是滑雪场。对王源来说,夏天是可爱多,冬天是烤肠。对王俊凯来说,夏天是小卖部冰柜里最后一根草莓味的甜筒,冬天是课间买烤肠时在台阶上排起的长队。




他始终独自走在一条未知的道路上,小小少年,孤军奋战却甘之如饴。


而王俊凯,他能在递试卷的时候触碰王源凉凉的手指;他能趴在桌上装作睡觉,偷偷睁着眼听王源用清亮的声音和同学开玩笑;他能在讲题时站到王源身边,笼着身下伏案的身影,闻到若有似无袭上的清香。


王俊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所以心疼就翻倍增长,越涨越满,直到溢出胸口。直到无法掩饰。


每次你不在国内,他脸色就尤其不好,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鬼地方,动物迁徙地区暴乱跟你有什么关系,一走就十天半个月,还要凑着断断续续的破信号才能收到一条信息。我睡不着吃药怎么了?不吃药巴巴睁着眼等天亮吗?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重要的话说三遍。











嗯!

社交倦怠综合征:

年轻人不要为了任何所谓的正事暂时放下爱好(好吧我也是年轻人

昨晚躺着睡不着就多想。

没什么事比爱好更重要。

以前总想。啊。要学习了,画先不画好了。考试重要。爱好可以先扔一边。过后有大把时间。

后来发现这是个伪命题。即使不画画。也并没有学到更多的东西。反而把喜欢的东西扔掉了。

现在想。没有什么东西比爱好重要啊。什么鬼考研,什么鬼成绩,以后什么鬼工作,都是扯淡。先放一放,日后再说,一旦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升起,就忘了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为了这些不过是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才去做的事。却主动放弃想要的东西,今天可以说,为了考研,时间太紧,画画先放一放。明天就能说,为了工作,时间太紧,画画先放一放。后天大概又要养家糊口,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也不是说画画是个多逼格高的事。就是简简单单喜欢做的事。为之努力的过程。不应把他先放到一边。或许我的爱好是啃猪爪斗地主。也一样。

不能为了学业放弃啃猪爪啊!一个忠告,


同觉得丢人 丢大发了

高小超:

但凡事心里有两个孩子,多为两个孩子考虑一点的,我相信都不会去刷那两个tag中的任意一个。超哥今天被科普了,大晚上的听了我圈外的朋友对这事的笑谈,知道我什么想法吗?就两字,丢人!我替我大小王不值,因为他们啥事儿没干,又收了一堆rs还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这就是嚷嚷的所谓的爱,那不要也罢。当然咯,公司做的一手好死,智商上线得是坟头冒青烟那是毋容置疑的,这点超哥从来不想替它辩驳。~~( ﹁ ﹁ ) ~~~


colorful:



比起对于毒唯们脑残的行为,感觉同样心寒的是某些凯源家的人的态度。

有的凯源偏源觉得今天那个所谓热门是源家做出的正确的回应,“公司只对凯家宽容,对源家根本不重视,就是该正当回应。”

有的凯源偏凯觉得“凯源家大大每次凯家源家撕逼只会帮源家,发生这样的事也没有多少人帮队长说话”








有偏向固然很正常,可是既然爱的是两个人,一家唯饭发表的言论直接给另一个蒸煮造成了rs,还觉得是正确的是正当的,这样的逻辑到底是怎么来的。








喜欢两个人,不说一碗水完全端平,至少心眼儿别那么歪,所谓的基本认知还是要有的吧,不管怎么偏,只要喜欢的还是凯源两个人,错的事情就该受到指责。








仍然觉得圈子里最大的大大只有王俊凯和王源两个人,他们两个的事情最大,所有伤害了一方或者双方的言论都简直傻逼。:)






资料库——荣耀相关与欧美同人文三大设定

🐎住

当归和泠思:

资料。


伞修/修伞树洞主页:



给新人写手的参考资料,本篇为lo上已有资料的整理,下一篇准备写点总裁文相关,有兴趣和我一起做这些的朋友可以来群里。




如果觉得有用,请感谢原作者。




参考了小鱼的活页夹,小鱼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哒(哭着,怪我也要原谅我)








荣耀相关




【整理】荣耀24职业技能说明及等级,护甲精通,部分操作技巧及战法 by上林苑的饮水机




原著向比赛必备




【全职高手相关整理】走进荣耀 by杂草园子




荣耀游戏中的城镇、副本、boss、掉落,和比赛中的选图用图。




全职高手第十赛季&世邀赛时间轴整理(漫画版2024~2025) by集火那个叶领队!




【资料整理】全职时间轴 byNone_诺奈




全职高手大年事表原文时间轴版本 by邪月




荣耀游戏设计浅谈 - 技能加点篇 by环木林地




原文荣耀弹药专家及技能说明(存备需) by吟一曲昔年唱白




【枪王】神枪手技能描述整理 by不言自明




兴欣战队建立始末(。)+每个人的入队日期 by浅耸耸的海




【全职高手】人物称呼整理 by杂草园子




【整理】荣耀绝密档案里的问答 by




全职里一些容易被混淆的设定 by霜月花明








【全职高手】苏沐秋/伞哥 出场章节内容整理 by沐雨秋风




每个人对人物都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我不收集沐秋人物评论,仅列出出场整理,这里没有番外部分,苏沐秋相关范围主要是十五岁的夏天还有一生的朋友,有兴趣可以买番外合集,32元不贵。








欧美同人文三大设定




欧美同人文三大设定的科普 by拔丝Laputa




比较笼统的介绍,如果对这三大设定都不太了解的可以看看这篇,然后了解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ABO设定 by活页夹




主要是ABO生理构造的介绍




【ABO】设定【盲点】+【常见误区】+【常见设定】 by临霁




哨兵向导关键词(6.5 四次修改) by907




支配/控制见得比较少,记得有一篇介绍,但是忘记地址了,如果有小伙伴知道请告诉我。








实际上这些设定基本充满了无数的二设,一般来说只要设定合理就行,也不会有人可以扣设定,哨向军文比较多,一般是军校、战争这种背景,而ABO相对傻白甜一点,用的背景很多,主要看作者,但注意,所有不写肉的ABO都是耍流氓!








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看到更多的产出。


【周叶ABO】愿赌服输 70(完结)

❤️

小乐清水子:

#说下,经过小伙伴的提醒,我发现由于我的疏忽和对某个情节的考虑不周,造成了不必要的争议,给大家说声抱歉。现已改动,感谢不离不弃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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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宿的针雨,淘尽晦暗的天色,第二日清晨,旭日高悬,阳光浓烈,照到身上却清清淡淡的,让人真切地感觉到,初冬近了。


 


离九点还有十几分钟,大厦里几部员工电梯连番运作,搬运上楼的职员,门口排队排出来的长龙渐消,杂乱的谈话的声变得单一而清晰,谈话内容也集中起来——嘉世赌业的职员,自然要以与有荣焉的胜利者姿态谈论昨天叶修杀败轮回的辉煌战绩。


 


“嘿,外面都传开了,听说昨天叶老板以一枚百元筹码起家,半个小时赢了几百万!”


 


“你的消息不准确吧!我怎么听说是赢了几千万,宰的轮回的人脸都绿了,也没人敢上来阻拦。”


 


“叶老板是什么身份,他们敢么?周泽楷来了还差不多。”


 


“何止没人敢阻拦,连敢应战的人都没有,轮回这次什么脸面都丢光了,叶老板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就是狠的,我们嘉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这么说叶老板的身体并无大碍喽,大家瞎担心一场。”


 


“哈,你担什么心啊,老板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有希望么?”


 


“就算他没有孩子,我这个Beta也没有希望好不好,我担心一下衣食父母不是很正常的嘛!哦,你已经递了辞呈,下周离职,嘉世怎样都和你关系了,你当然不担心。”


 


“话不能这么讲,我也买了嘉世的股票啊,有得升能不高兴么。”


 


“不过这轮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不知道会怎么反击呢。”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我们做文职的,不在赌场出入,冲锋陷阵怎么也轮不到的。”


 


“这倒是,不得不说,‘新皇’是比‘先皇’的手段硬得多!”,这人口中的“先皇”,无疑是指代陶轩了。


 


“嚯,前两天还念叨着嘉世要完了,得未雨绸缪,跳槽到新东家去的人不就是你么?这会见风使舵啦。”


 


“开玩笑开玩笑,新旧老板交接的时候都没出乱子,叶先生本事大着呢。”


 


三人成虎地风言风语一气儿,互相交换着或真或假或夸大其词的“资讯”。这天早上,此类场景俯首皆是,不论是在嘉世轮回,还是在其他聚人的公共场合,不同的只是各人的心态罢了,亲近嘉世的兴致勃勃,亲近轮回的愤愤不平。


 


叶修沉寂了许久才打出的这场翻身仗必是吸尽关注,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只待股市开盘后检验“收成”。


 


乱侃还在继续,听得一人抢白进来,“你们是新人么?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年的赌坛可是叶先生一人独大……”,这人排在谈天的三人前面,右耳带了一只耳机,在听昨晚的三色球开奖结果。他被三人扰得不胜其烦,错过了两个号码,开奖结果一重播完,他便气冲冲地回过头来,又不好直说,就借着倚老卖老的口稳讥讽过去。


 


“嘘……该进电梯了,别说了!”旁听的人拽了最近的一只衣袖,制止他们说下去,他没参与聊天,等电梯的空当转着脑袋乱看,正巧见到魏琛和吴雪峰走进大厅,朝他们走过来,忙挤眉弄眼,出声打断。


 


直达叶修办公室的专属电梯在井里面,走过去要经过员工电梯。老板驾临,还没排到队的一众“残党”忽地噤声,纷纷转过头去跟魏琛吴雪峰道早上好,并让出一条通过让他俩通过。


 


魏吴二人体面又不失身份地回礼,员工们的讨论内容,他们听到了一点,不过他们所知,并不比其他人多多少就是了。


 


昨天叶修从轮回赌场出来,没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联络。晚上吴雪峰打电话过去,也没人听——他不知道叶修那时躺在卧室地上动弹不得。


 


两人到了叶修办公室,叶修正在吃早饭,边看新闻边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着速食粥往嘴里送,他起晚了,来不及吃佣人做好的早饭,只能到公司楼下买一份,带上来吃。粥不好喝,没熬够火候,他也没什么胃口,硬着头皮咽得勉强。


 


叶修“大闹”轮回赌场一事,非官方非正式,各大报纸的娱乐版炸锅了,似模似样地拼凑路人言论,联想、分析,财经和博彩版面倒沉住了气,平静许多。


 


魏琛和吴雪峰联袂而来,不用问也知道来意,这是公事,不等他们发问,叶修就主动讲了下大致经过,只是隐去了他和周泽楷与公事无关的交谈。


 


魏琛听得眉飞色舞,恨不能亲临现场,出他一口鸟气,吴雪峰则想起了昨晚的事,问叶修怎么没接电话。叶修优哉游哉地收拾桌子,嫌弃地扔掉食盒,告诉他,睡着了没听到。


 


这时秘书打内线电话进来,说有一笔账过到了叶修公开的私人账户上,请他查验一下。叶修先打电话给陈果,告诉她一切已经解决,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再挪过键盘操作几下,登陆户头。


 


见到户头里多了十块钱的进项,转账人为周泽楷,叶修也是无语了一阵。他想到了周泽楷昨天的那番说辞,自言自语地道,这意味着,我现在在他心里就值十块钱么?


 


 


 


不用多说,这天舆论的重心又是嘉世与轮回,不过地位颠倒了。叶修一夫当关的表现,是最直接有效的救市方式,无疑为嘉世扳回一城。当天股市开盘后,嘉世的股价持续上扬,虽不至于一举收复失地,但好歹出现反弹,一扫连日来的疲软与颓态,给股民和支持者定了心神。


 


再看轮回,面子是蚀了不少,也不心虚,周泽楷昨天又没落场和叶修赌,只要周泽楷没输,他们就不算输。


 


而这场两强争锋,长远看来,明眼人仍不看好嘉世,金钱说话,嘉世撼轮回撼不出好结果,除非,叶修能在赌桌上胜过周泽楷,平衡两家实力差距。


 


此时距赌王争霸赛开赛,不过只剩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轮回与嘉世的矛盾陷入僵局,却不是彼此沉默遥相对峙的僵局,而是新一轮的相互征讨,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僵局。


 


僵局中唯独缺了两位主角的直接对抗——周泽楷为准备赌王争霸赛,闭关;叶修没他那个福气,他高调亮相轮回赌场,出手震破那份关于健康报告的谣言,为了维系战果,不得不频繁露面,用他的“好身体”抗住嘉世。


 


眼看两拨人马越闹越不成话,金成义等几位赌坛资深元老无法坐视,又抬出在位的冯宪君,两方奔走调停。


 


着火了就去灭火,这对秩序守备者来讲是常理和惯例,可惜冯宪君虽地位尊崇、人脉深广,但一不掌钱二不掌实权,充其量只是个仲裁者的身份,有人给面子,他说话才管用。而爬到叶修周泽楷这个位置,一邦之君,要是执意不下他给的台阶,他也没法子。


 


10月25日,嘉世某位董事急病去世,不料葬礼当天,和轮回某位高层的老爷子撞了白事。本来各办各的,相安无事,结果送人上山和事毕下山的人中途碰了面,抢同一条山道,两拨人都带着气,谁也不肯让出路给对方先走,最终由口角升级为武斗,在场者集体参战,群架打完,有死有伤,又是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10月26日,参与者斗殴者集体被捕,人太多,警方录了一夜口供,第二天才批准罪名轻的人保释,又怕他们出了警署大门又对上,还刻意错开轮回与嘉世的保释时间。


 


10月30日,政府以负面影响过多为由,下令命嘉世停工整改赌街计划,受此影响,嘉世的股价再创新低,而前期投入的资金被套牢,嘉世的周转再次出现问题。


 


11月2日,叶修出面,秘密抵押嘉世大厦这栋集团主楼,筹得资金。他还联络了沈万河,沈万河现今收拾了原来的几位把兄弟,坐社团头把交易,叶修令其同意一旦他赢下赌王争霸赛,沈万河便以境外投资者的身份,高调宣布与嘉世合作,注资赌街计划,力求复活该计划。


 


11月6日,轮回在N国的赌场开业,N国非轮回的发展重镇,赌场规模也不大,程泰前去主持大局,实际相当于被发配边疆了,他大势已去,不得不认命妥协。至此周泽楷最后一块心事落地,真正的全面掌控了轮回。


 


 


 


赌王争霸赛便在这层层帷幕后下拉开序章,更被视为不啻于生死战的王者巅峰对决,叶修与周泽楷的对决。


 


这样讲难免削了其他同样有实力角逐赌王桂冠的人的面子,不过斗争法则就是这样了,讲公平前先谈资格几许。以叶修和周泽楷的恩怨与能耐,至少在当下,确有这个资格,抢了别家的风头。


 


每届赌王争霸赛都由赌业协会负责承办,为的是校出赌坛排名,而非哗众取宠,制造话题度吸引眼球。赛期是相对隐秘的,不向公众公布地点,谢绝一切媒体采访,排位结果等尘埃落定后由赌协的发言人出来公示。因而这世界赌坛的第一盛事,向来是在外界的狂热和自身的清幽中度过去的。


 


说到底,赌王争霸赛只是个叫法,罩了比赛的名号而已。赌坛几十年,数不清上演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为名为利,为一个虚名,父子亲情都可以抛开不理,更不要说其他的了。就拿叶修成名前的一代赌神说吧,统领赌坛一久,年纪大了,担心强者上位取代他,明里暗里用了不少卑劣手段,害死老臣,迫走忠良,搅得赌坛乌烟瘴气,这才有了赌业协会和赌坛元老的联手干涉,有了维系一定公正度的赌王争霸赛。赌坛高手们约好时间地点,借这个名号聚齐较量,交给赌协监督,分出大家都信服的排位,谁不服气,就是以一人之力挑动整个赌坛。


 


但其实单从洗牌赌坛格局这点看,赌王争霸赛就已经离“赛”这一题万里了。绝不会是什么温和友善地切磋赌技,而是争是夺是撕是咬,是看上去清白又有风度的搏杀,是天底下最残酷的人为的淘汰法则之一。


 


今年赌协借用的场地是家叫皇风的老牌赌场,位于老城区。


 


皇风赌场,单听名字也想得出当年的风光无限,可惜家族的第二代长子赌技平平,做生意的手段也很勉强,换他掌舵后,赌场经营不善,在各大豪门财阀的夹击下每况愈下,退败成一个三流赌场。老城区的老赌场,承载一次至关重要的赌局,又不想引人注意,倒是顶合适的。


 


按照多年惯例,赛前还有次集体亮相的酒会,参赛众人需签署一份协议,原因无他,只是为应对赌桌上的不测风云,各自负各自的后果而已。


 


能站进酒会会场的,无一庸才,是以虽然即将斗个天昏地暗,整体气氛还是和悦的,大部分人都自忖身份,谨慎地维持风度,进行着可有可无的交谈,不动颜色地窥伺他人的可趁之机,施予别人压力,解除别人给自己的压力。没坐到赌桌前,对决已经提前上演。


 


炒了半年之久的天下第一之争,终要分出个结果,围着叶修和周泽楷的人自然是最多的。尤其是叶修,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真的假的,近来属他新闻最多,不断有人过来问候。喻文州黄少天韩文清这些,问候还只是问候,换了其他人,问候是假,借问候之余刺探实情是真,都想知道叶修究竟是如传闻所言,病缠入骨,还是如他自己所现,并无大碍。毕竟能去一如叶修的劲敌,自己的赢面就相应大了许多。


 


零分真情十分假意的场面,叶修应付惯了,怎会叫人探出虚实,这边跟人说没事,那边又看不出是否纯粹为打发人地说累,说胸闷,让人给他让出空,他要清爽一下。


 


他拓出了一份清净,正好迎来了冯宪君和周泽楷。


 


冯宪君笑意盈面,慈眉善目,周泽楷则没什么表示,他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水晶杯厚重,棱角分明,杯面聚满灯光,举到嘴边便会不失时机地掩住面貌。


 


冯宪君刚和周泽楷聊了几句,见叶修在不远处的餐桌旁,落了单,就邀着周泽楷一起过去说几句话。冯宪君倒没有现场敦促两人和解的意思,反倒有一层无需言明的劝诫在里面,以期维护好三方——周泽楷,叶修和冯宪君的表面和平,做个模棱两可的样子给外人看。


 


叶修的笨重升级到封顶了,肚子耸立到含胸都有些困苦的高度,人看上去还算精神抖擞。可供交谈的剩余时间不多,基本都是叶修和冯宪君在说,有一搭没一搭的。山雨欲来,谈论的话题却绕道而行,冯宪君问到叶修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不碍事吧。


 


叶修说,还有一阵子,赢完再生也不迟。


 


一阵子是个很好糊弄人的量词,十几天是一阵子,一两个月也是一阵子。实际他还有大半个月就到预产期了,为求安稳,生孩子的地方都提前找好了。酒会上人多口杂,实话是不能说的,他就随便一句带了过去。


 


 


 


第一天晚八时许,赌赛第一轮开始。


 


赛制好说,按照之前抽签的结果分成两个大组,若干小组。先是四人一组,赌梭哈,胜出者进入下一轮,与同小组胜出者赌,单对单,若对赌双方都没有提议或异议,也是赌梭哈,三局两胜,不限注,除了桌上已有的筹码,只要愿意,什么都能摆上来赌。然后,胜者继续与胜者赌下去,赢到最后一轮为止。


 


抽签是运气活,不过运本来就是赌的一部分,这种原始的办法倒成了最公平的。


 


 


 


业已再度封王的叶修和周泽楷在第三天晚上坐到了同一张赌桌上。他们分别作为两个大组的最终赢家,劈出一条不见血腥的血路,在皇风赌场七楼的一间赌厅中相逢。


 


换而言之,世界第一将在此间决出。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终局尚在预估之中,两位赌王更是早有意料,赌到了这个份上,至少面色平常,嗅不到硝烟,也见不到杀伐过度收不了手的凶狠。


 


整层楼都封闭了,周叶对决是重中之重的赌局,同时进行的赌局却不止他们一家,败在他们手下的人也得赌下去,决出其它排名。


 


七楼最大的赌厅也是皇风赌场最大的赌厅,随着赌场的没落而没落,还是十年前当红时的样子,处处显出陈旧的痕迹来。


 


一场恶战,少了恶的知觉,与普通赌局无异,最凝重的表情反倒挂在观战者脸上。为数不多的观战者也非闲杂人士,都是早早输掉的参赛者。身为赌徒,能亲眼见证天下第一的名头花落谁家,也是资格的象征了。


 


全场就坐,周叶两人一前一后地进门,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绕过中间,走到圆桌的两侧,坐定。


 


像是要强调彼此的对立一般,叶修着了一身黑,黑西装黑衬衣,搭了条暗红色的领带,而周泽楷穿了一色原白,内外皆白,配上银灰色的领结,左胸处的口袋巾挑破白色,挑出一条银灰色的边线。


 


叶修平日再不注重穿戴,这个场合也不会怠慢。订做这身衣服的时候,魏琛说要叶修的叨光,也在一旁,顺便品题,讲这身颜色不够旺,你得穿红的,旺气通天。叶修刚好系上最下摆的一颗扣子,侧过身来照镜子,肚子突兀地鼓出去好远,他不理魏琛,说这颜色挺好的,显瘦。


 


周泽楷就不必多说了,这些方面不刻意琢磨,也从不失手的。


 


开局在即,叶修的轻松自在,周泽楷的成竹于胸,自有自的独特气势,各擅胜场,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他们能将满屋游走的空气都收归己用,纳到自己的气场里来,丈量对手。


 


两人的目光在对方脸上走了一遭,相遇,擦过,错开。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恭候多时。


 


 


 


赌桌正前方摆了张座椅,亲自出马监理这场赌局的冯宪君坐在上面。他的身侧站了一名男性荷官,负责整理赌具播报牌局。为防出千,每逢重大赌局还是采用传统的报牌方式。


 


屋子里安静出了临刑前的那种气氛,荷官开腔,宣布了对赌双方的姓名,如无其他,赌局开始,赌局内容为跑得快,无须筹码下注,三局两胜。


 


赌跑得快而非梭哈,是前一天周泽楷和叶修在走廊里碰面时定下的。


 


他们碰面的场合很巧,刚各自赢下分组赛的最后一局,又知道了另一位胜出者——自己的对手是谁。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还算宽敞,却如一条过江锁,危机四伏地横过去。周泽楷和叶修一人一边,面对着面走向对方。


 


周泽楷视叶修为无物,看都不看一眼地越肩过去,叶修则住了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两个有线有条的肩膀包在立起的料子里一摆一摆,周泽楷走得不快,这个动作看上去有韵律感而且缓慢。


 


Alpha清寡的信息素散开,滞留原地,味道淡成这样,也只有叶修才嗅得出来,即便这廊里塞满了人,混满了不同味儿的信息素,他也嗅得出来。他叫住周泽楷,问他明天换个玩法怎么样。


 


“什么玩法?”周泽楷停下,只欠出半个身子给叶修。


 


“跑得快吧,上次没赌成,这次续上。”


 


周泽楷这才把眼神也递过去,他略一思索,没什么不可接受的,便道,“可以。”


 


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双方都同意,随时可以更改赌法,任何人不可横加干涉。


 


荷官带上白手套,拆开一副新扑克,抽掉两张王牌,请叶修和周泽楷各自验牌、洗牌。


 


周泽楷掌心朝上,打了个请的手势,意为礼让对方,叶修没有表示,荷官遵从周泽楷的指示,将一摞扑克摆在叶修面前。


 


这是个可以先声夺人的机会,也不知道叶修是太超然了,还是身子太不方便,不好做过大的动作,要留份力气,他洗牌洗得过于朴素,好像眼下不是一场关乎身后名切身利的决战,只是一场家庭聚会的欢乐时光似的。


 


他的动作倒不拖拉,仍然是赏心悦目的。他将整副牌从中分开成均匀的两份,对齐,翻书一样快速地捋过,一张摞一张地交叉洗牌,再在手心里一窝,压整齐,正洗一遍,反手再洗一遍,然后抬了三次牌,左手制住牌,右手从下抽牌,抽了三叠,依次叠在最上方。


 


“该你了。”


 


叶修洗完牌,抓在右手,拇指和小指向相反的方向捻动,捻得一副扑克呈扇面打开,字面对准周泽楷,给他验牌。接着他一挥胳膊,扑克扇向着周泽楷飞去。


 


叶修掷出的动作似随手一丢,扑克却有规有矩的,保持着扇形到了周泽楷手中。


 


周泽楷也不逊色,他快速解决战斗,身子不动,顺手滑了一道弧,收起扇子,收成一叠握在手中。而后他右小臂架在桌面上,笔直地竖立起来,五指灵活有力地弹动,瞬间将贴在手心里的红花纹底扑克分成几份,重复地相互交叉。最后周泽楷手腕一抖,扑克脱手而出,一张一张排着队先后飘落上桌,由桌东贯到桌西,拉成细长的一条红带子,通明的橘色灯光扑在上面,润了层亮膜。


 


按照洗牌的次序,荷官朗声道,“叶修先生请先取牌。”


 


叶修一手前一手后的托在腰腹间,费力地站起来,歇口气似的顿了顿,略略倾下身,双手齐出,一前一后,拈花似的迅速从一条扑克龙上点了十三下,摘出十三张牌。


 


跑得快是四人成局,桌上只有两个人,就要每隔三张牌取一张牌,把扑克均分成四份。


 


叶修坐下,换周泽楷取牌,他如法炮制,动作轻快得多。周泽楷还负责收尾,右手扫了一下,将作废的底牌扫成一团。


 


两人都把牌打开,左手持着,右手在上飞掠而过,换位插牌,将牌面理顺。


 


荷官又报,“黑桃三先出牌,没有黑桃三,黑桃四先出,以此类推,先出牌者至少赢两张牌,才算胜。”


 


黑桃三没有湮在废牌里,就混在周泽楷的手中,他也不亮出来,直接扔牌,起手两对,对五对六。


 


叶修接不了,一瞬不停,直接喊过牌。周泽楷指尖在牌面上一抹,出9、10、J、Q、K,杂色顺子。


 


叶修笑着摇了下头,这只是个惯性动作,没有迷惑的意思,他扔出一套牌,6、7、8、9、10,同花顺,压住顺子。


 


荷官小幅度地左右摆头,一来一回唱喏似的高喊出双方牌面。


 


这下轮到叶修出牌,周泽楷手里还剩四张牌,叶修连出了两套三同张,周泽楷都叫了过牌。


 


截止到此,叶修剩两张牌,周泽楷剩四张,依旧该叶修发牌。


 


叶修难得地迟疑了,右手手指虚搭,沉缓的落下,就在这几乎不存在的一刹那间,一声扯开嗓子的呼号莽撞地隔着厚木门跌进赌厅。整层楼都浸在松散的安静中,使得这样惊惧的嗓音和内容锥刺一样浮凸出来。


 


“着火了——着火了——楼上着火了!!”


 


有了这一声领头,四面八方的应和也跟着响了起来,没新鲜的内容,一个人、两个人,更多人重复着危险时只会说的那几句话,着火了,快跑,救命。


 


赌厅内没人听不懂这几句话,只是有人反应慢,还在发懵,有人反应快,反应快得又未必会当真。但观众们的注意都被吸走了,有几个人还倏地站了起来,到处张望。声源被隔绝在外,真假无从分辨,他们只能焦急又茫然地互相打量,小声问着怎么回事。


 


被拦出来的赌台之上,荷官定力浅,惊得一直看向紧闭的厅门,呼救声还在持续又模糊地传过来,连冯宪君也维持不住,动了容,但碍于身份,不好站起来求证,只是频频看向人多的地方。


 


不为所动紧盯牌局的只有叶修和周泽楷。叶修已经下了牌,比起碰运气,他选择搏一把,出了红桃K。
其实没差别,最后关头,不管他出哪张,周泽楷一定会动手上最大牌面的牌截他。


 


果然,周泽楷甩出方块2,荷官慢了几拍,还是继续报了牌面,听声音听得出心不在焉。


 


屋顶在震,地面也在震,纷乱的脚步声涌过来了,隔音不错,声音并不响,隐隐约约的,但隐出了集体逃难的感觉,楼上楼下一齐造出来地动山摇的效果。


 


满屋子的人更呆不住了,嗡嗡的交谈声让赌厅危险地热闹起来。


 


叶修手中仅余一张牌,周泽楷出了一对10,叶修叫过牌。


 


第一局结局已定,周泽楷还有一张牌,只待落桌,按照规则,虽然他是先跑完手里的牌那个,可也是先出牌的那个,这局只能算平局。


 


看牌面,第一局战况远没不知真假的火灾插曲震撼,倒显出真正的高手过招风范,无限消减了心计手段的差距,反而回归平时无华。


 


 


 


赌局还是在第二局开始前被打扰了,厅门叫一股力气从外面撞开,撞门人的着急都含在那“咚”的一声里面,听着肉疼。


 


周泽楷和叶修的赌局设在七楼最里面的赌厅,这赌厅独自占据东南一隅,用来接待贵宾,平时就安静,现在整层楼都被封了,统共只装了几十人,赌厅更是被隔绝在了这个暂时的、因突发灾难而起的世界之外。这下门开了,逃难的脚步声便显出了厉害,无孔不入的涌来,通过钢筋水泥的传导,模糊成骇人的一整片。


 


来人是冯宪君的下属,冯宪君站起来,连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真着火了。


 


下属一路从楼上跑下来,从人肉堆中挤出来,洁净全失,领带歪斜,脸上身上都是灰,气都喘不匀地咳嗽几下,强压住,惊惶失措地报告,冯先生,十五楼着火了,火越来越大,正往上下两头烧,不一会儿就烧到这了,你们赶紧疏散吧。


 


观众席上的人在他说第一句话后就奔着围过来,十几个人争先往门外看,似乎灼热的焰气已经舔到门口。


 


生命受到威胁,他们都还难得地维系着剩余不多的体面,没有拔腿往外跑,纷纷七嘴八舌地催促起冯宪君。赌局既然由他主持,发生突变,他理应顾全大局,终止或延期赌局,分出天下第一再重要,也没命贵。


 


冯宪君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着急,额上泌出一层虚汗,但他不是平白坐上这个位置的,至少远比看上去的要镇定。他掏出手帕巾拭了拭汗,表情严峻地看向叶修和周泽楷。


 


他俩同时亮出手中最后一张牌,都是3,叶修的是方块3,周泽楷的是给他出牌机会的黑桃3。


 


两人虽专心赌局,也不是不知道赌场了火,得跑,尤其是一屋子的眼睛,都黏在他们身上,惊异于他们的无动于衷。


 


他们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看着对方,叶修的眼里有周泽楷和周泽楷的执着,周泽楷的眼里有叶修和叶修的执着。


 


这轮是平局。


 


那就再来。


 


见两人没散场的打算,冯宪君不得不发话了,他的话多少斟酌了一点,官话中带着有强度的商量,“两位贤侄,眼下什么形势你们也看到了,既然这局不分胜负,不如暂停赌局,改天再继续吧。”


 


然后他得到了两人的回应——


 


“周先生不会同意的吧?”叶修的话,这个时候还粘着若有似无的笑音。


 


“你就同意了?”周泽楷让也不让地反问。


 


“我看一时半会儿也烧不过来,时间够了。”


 


“嗯。”


 


这两人的固执,不激烈也不花哨,却结结实实密不透风,比一百句一千句口号更有力度,令人感到不可转移,不可更改、不可抗拒。


 


想赢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而且,也只有胜负能让他们从这件屋子里走出去。


 


不知道哪一层的火警警报声响起,哨子一样又尖又利,走廊里的自动灭火系统喷出虚软无力的细小水柱。


 


赌厅里仍是安全的,却因为观众的骚乱,加重了危机的迫在眉睫。


 


冯宪君知道多说无益,不再浪费唇舌,已经有人扯开衣领,脱下西装包住脸,要往外冲了,他没想阻拦,拦不起也拦不住,他没资格让一屋子人跟周泽楷叶修陪葬,他们要疯是他们的事,干脆趁场面可控,让他们先逃。冯宪君张开双臂,在空中上下比划,要把人声压下来似的,可没人听他的,他说了几句话,效果不佳。他拉过愣在一边、跑也不是不跑又想要命的荷官,贴在他耳边吩咐,荷官熟门熟户,冯宪君让他带着这些人先跑,他留下来等周泽楷和叶修再赌一局。


 


荷官当即声嘶力竭地喊,指挥人往消防通道跑,十几个人不失秩序地行动起来,冯宪君抽空再看周叶二人,已经是坐下开始第二轮洗牌了。


 


冯宪君舍命陪君子,半是责任,半靠胆识撑起的底气,他决定已下,也敛目定神,拿出赌协主席应有的魄力坐下了,盯着赌局。


 


周叶二人交换洗牌,切牌,发牌,摸牌,流程与上一局雷同,没因为火烧眉毛就马虎应对。一套牌分拆完毕,握在手里,赌厅里只剩他们三人。


 


真实情况是火势比冯宪君下属形容得要猛,也烧得要快,这是跑出去的人进了消防通道后才发现的。白烟积攒到分不清来向的地步,楼上楼下地窜到一起,在逃难的人眼前集结,又致命地弥漫开,填充到任何没被染指的空间,还在持续增加厚度。


 


咳嗽声此起彼伏,衣物挡不住呛人的刺鼻气味,浓烟害了鼻子害眼睛,好在还辨得出方向,给了逃生的希望。这时就算有人见了厉害,能想到该去拉拽冯宪君等人,也没那个心力了,都个人顾个人地沿着楼梯朝楼下猛跑。


 


赌场外面聚了不少看大场面的人,远远地围着裹在滚烟中的皇风赌场,微风,更助火势,最先起火的那两层楼,几乎被烧透了,哔剥作响,残存的窗框变了形,摇摇欲坠。


 


人群像被砸了窝的马蜂一样从各个出口蜂拥出来,跑到大公路上,扯着嗓子,叫喊嚎哭,乱不可言。


 


七楼的赌厅还是一方净土——被周泽楷和叶修的淡然强制出来的净土。白烟拍门,从上下门缝里钻进来,顷刻灌满了屋顶,自上而下,在坐着的周叶冯三人头顶盘绕,等待着发起总攻。


 


冯宪君最先受不住,拉高衣襟挡住口鼻,不住地咳嗽,他一只手压在上衣口袋处,那里面有瓶急救药。


 


扑克你来我往地在他浑浊的两眼间滑动。


 


周泽楷和叶修都被捂了满头薄汗,呼吸也是颇为困难,叶修尤甚,费力抽气的难堪不时地浮到脸上。即便是这样,他们的狼狈也是有限,领口和袖口还算整齐,只是为了呼吸,领带领结放松出一指宽的空隙。


 


叶修撂下最后一张牌,秀长的中指在桌上点了几下,神情从牌局中化冻出来,带了玩味的无奈去看周泽楷。


 


周泽楷整齐的眉毛整齐地抖了一下,抖出和叶修一样的无奈。他的头发叫汗打湿,固不住型,一缕一缕地从发顶掉下来,他右手向后撩了一把,也扔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又是平局,连平两局。


 


火烧出来的烟雾降到了两人之间。


 


“还有一局。”倒是周泽楷先开了口。


 


不用他说,叶修也有此意,只是他们能撑,冯宪君怕是撑不住了,叶修的嗓音浸过了烟似的哑,劝道,“冯老,你快走吧,周先生输了又不会赖。”


 


冯宪君放过了衣襟,扯出手帕掩住口鼻,“这时候让我一个人走,跟让我去死有什么分别,你们快点做个了断吧。”开口间吸了几口烟,危急下,他说话也不那么考究了。


 


叶修站起来,站的过程中完成了一个主意,他连连摇头,“跑得快,跑得快,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赌法犯了冲”,周泽楷的目光上挑,挑在叶修脸上,等着看叶修要干什么,他听到叶修接着说,“最后一局,为了节约时间,不如我们换个赌法吧,一招定输赢。”


 


周泽楷无所谓,“赌什么?”


 


“就用这幅扑克,像上次那样,拿到黑桃A的人算赢。”


 


周泽楷还没那么健忘,记不起叶修说得上次是哪一次。


 


在那个“上次”里,在杨花般纷飞的扑克牌中,周泽楷偷巧赢了叶修,却没赢到任何结果。


 


叶修心中的赌注是天下第一的名位,周泽楷心中的赌注是叶修的去留,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以为借此能够拖到对方没有办法,只能松口,结果蹉跎至今。


 


叶修没特别的意思,没有提醒,也没有试图让周泽楷回忆,只为时间紧迫,这赌法便捷。但周泽楷却不得不回忆,回忆是自发的,找上门来,他也做不了主。


 


周泽楷笑了笑,他将嘴角扯上去,笑得可有可无,紧接着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这种命悬一线的环境,这种誓不罢手的死局,他的笑剥落了印在回忆中无奈又甘愿的温情,使之看起来像褪色的老照片,无论怎么看怎么对照,也找不回昔日的灵动繁华。


 


周泽楷也站起来,“可以,不过玩大点。”


 


这是要加注了,叶修没有异议,认真地看过去,“玩得多大,玩命还是玩赌场?”


 


两人打着机锋,气氛还说不上赖,像是面前有一只无形的酒杯,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交换着喝杯中酒。


 


“还记得那次,你说过的话么?”周泽楷没直接说加什么注,反而问了叶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叶修说过的话多了,周泽楷扎猛子似的问法,问得他眉头一锁,锁出一份茫然,不过结合此情此景倒也不难筛选,无非跟他下过的赌注有关。


 


这样想来,他记起来了,周泽楷指的应该是那句——你赢之后,我会消失。


 


叶修垂下眼睛,低头,抬头,淡淡地笑着说,“当然记得,既然已经到了有你没我的地步,赢的人决定输的人的去留,也是个不错的赌注。”


 


周泽楷咬出一个字,“好。”


 


他们说定了,去看冯宪君,冯宪君没什么选择余地地点头同意。


 


两人再相视一眼,这一眼的尽头是什么,没人可以预料。火牢中的赌厅仿佛肃穆成了一片远古战场,两支军队集合列阵,静止在背水一战前最后的对垒时刻。下一步就是战鼓齐鸣,万马奔腾,旌旗猎猎,箭矢蔽空,兵刃交割。


 


转眼间,下一步到了——


 


周泽楷和叶修同时发力,双掌猛击赌桌台面,上一场的残局还留在桌上,一盘散沙的扑克借了两人的锐劲儿,横着竖着气势汹汹地飞上半空,织成一张扑克网,盖住赌桌,尽遮两人视线。


 


两人的目光迅速点过张张牌面,去寻黑桃A。扑克借的劲气已老,收了势头下落,黑桃A闪过,周泽楷身子轻动作快,抢先出手,身体上挺,长臂一勾,两指夹向黑桃A。


 


叶修眼神一摆,点了最顺手的一张扑克,向黑桃A削过去。黑桃A落点变偏,从周泽楷指间滑落,他匆忙收手,向下抓去,叶修也矮了矮身,尽可能地让这个探身的动作变得灵活,向黑桃A出手。


 


扑克牌极轻,经了两人的折腾,或上或下,几番改道,将要落桌,叶修的手离得近点,周泽楷的手离得远点,周泽楷拇指一弹,黑桃A混着另一张杂牌,叠在一起,想要扰得叶修没法出手。


 


叶修腰背压得低,肚子垫到桌面上,成了他的最大阻力,他心一沉,发了狠往下压……


 


几秒钟而已,两人已过数招,无不用尽平生所能,只看这狠辣劲儿,如果是刀来剑往,怕是早就见了血。


 


胜负已分,冯宪君一激动,顾不上跟烟雾抢氧气了,抓着手帕的手一格一格地移下来,紧紧盯着赌桌两侧站直的人,盯着他们手里将晾未晾的扑克。


 


周泽楷和叶修同时长指一翻,向对方,也向冯宪君晾出牌面。他们脸上没挂任何表情,亮牌前没有,亮牌后也没有。


 


冯宪君出了一口暂且放松的气,为出了结果,也为见证了历史。他吃劲地扶着扶手站起来,喘气声和说话声一样大,尽量庄穆地宣布,“叶修获黑桃A,第十一届赌王争霸赛……最终获胜者是叶修……”


 


冯宪君这一开口,周叶二人仿佛回归了尘世,回到了现实场景,回到了这栋熊熊燃烧的大厦里面。没等他把话说完整,头顶隆隆声响,重重几震,整栋楼都跟着轻晃,听声音,好像是廊柱之类的重物被烧得塌下来,砸到地板上。冯宪君的脸色越发青紫,半是惊的半是憋的,他抬头上看,生怕天花板一下被凿穿了。


 


烟雾变得更重了,隔得很近都难看清对方全貌,蒙了层层纱帐似的。周泽楷和叶修刚才还如钢筋铁骨一般,不受这等骚扰,这下赌完了,了了执念,通通退化成肉身凡胎,变本加厉地难过起来。


 


看烟的浓度也知道火烧成什么样,只怕已经吞到了近前,再不跑真来不及了。


 


善后的事出去再谈,三人没有说,但都存了这种想法。冯宪君要撑不下去,下意识地去求援,他跑向周泽楷,还没跑到,缺氧缺上来一阵眩晕感,脚下如拌蒜,了几晃,人低头栽倒。


 


周泽楷赶紧上前搀住他,自己的脚下却也有点不稳了。


 


赌厅里有个小型酒吧,有矿泉水,三人连脱带拽地扒了西装上衣,一瓶瓶地拧开水,浇湿衣服。周泽楷扶着冯宪君,叶修自己照顾自己,三人用湿衣服包住头脸,推开门,冲出赌厅。


 


金属门把手很烫,冒着看不见的烟,走廊是通风的,比屋子里还呛人得多,三人一出来,就被浓烟卷得辨不出东西南北,看人看物也只剩个大体轮廓,能跑的人都跑光了,楼里已经听不到大面积的呼号声和脚步声……


 


 


 


 


 


江波涛是在皇风赌场五楼的厨房里发现叶修的。


 


他进门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叶修,他先看到两只脚,从烤箱后伸出来,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人半卧半坐在蜷咋污糟的地上,脖子下面一块椎骨艰难地抵在瓷砖墙上,脑袋掉下来似的垂在胸前,额发鬓发盖住小半张脸。尽管整座赌场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箱,那人的衬衣西裤也湿得太过厉害了,两条腿垂死挣扎一般地不时抽动两下。


 


“叶先生……叶修。”


 


江波涛惊住了,他是通过那个山包一样高起来的肚子认出叶修的,叶修不雅观地向两边张开腿,双膝曲起来,托着自己的孕肚,江波涛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下半身都在微弱地痉挛。


 


这个地方相对安全,火还好说,关键是太呛了,让人窒息,密封好门板厚的厨房成了救命的地方,而且厨房有窗户排气扇通风,还有个储食用的冷库,应该够撑到消防救援。性命暂时不受威胁,头脑的运转也恢复常态,之前在为某场赌局做监理的江波涛想,叶修大概也跟他一样,跑晚了,没跑出去,被困在楼里,也想到了带冷库的厨房,就躲了进来。


 


他转脑子也不妨碍行动,叶修这个样子,显然是有些不妥,江波涛赶紧蹲到叶修身边,又不敢乱碰,只好左一声右一声地叫他,想把他叫清醒。


 


其实叶修是清醒且迷糊的,从清醒掉进迷糊中,再从迷糊中返还清醒里。他实在是太疼了,无法类比的剧痛一波又一波地进攻他,他想昏过去都办不到,喘一口气都要分好几次。他的嗓子被烟熏得全哑了,痛也喊不出来,况且出一句声,他的力气就要掉一分,他不敢让力气都掉光,怕肚子里呆不住要出来的孩子没了支撑。


 


他浑浑噩噩的,一时分得清自己在哪,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他都记不得他是连滚带爬地才把自己拖到这里来的了。当时他缺氧缺得厉害,腹痛欲绝,每挪一步都觉得不行的,支持不下去了,下一步绝对挪不动了,可他还是把自己挪到了厨房。


 


刚从赌厅出来,叶修就和周泽楷冯宪君跑散了,他还算镇定,拖着身子摸索着下了一层楼,结果膝窝一软,跪了下去,一跤栽倒,滚了几个台阶滚到平地上。


 


说不出剧痛是从哪里发起的,只呼吸几下的功夫就全身都是了,潮水般淹过他,身体内部,腹腔里,一缩一缩的,疼得最重。


 


这下可坏了,叶修苦笑,没生过也想得出,小东西闹呢,闹着要出来……他把还没彻底烘干的西服搭在脸上,吸取湿气,能挣一点命是一点。叶修双手胡乱划拉着,握到了楼梯格栏,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要自救,想要站起来。


 


不行,根本办不到,这天下第一等的疼摧残着他,一厘一厘地碾过他。肉身疼得要虚化了,一点劲也提不起来。极痛下人的心智脆弱,容易生出幻象,叶修求生欲强,恍惚中好像看到了周泽楷,就在他身边,他天生警醒的知觉负起责任,敲打他,告诉他这只是幻觉,可再坚韧的精神力也会被痛苦刷出一道浅沟,他输了一筹,抖着两片嘴唇,喃喃地念,“小周,我不成了,你帮帮我……”


 


可这个时候,哪里来的人能帮他呢,他的记忆和现实都在没有止境、没有轻减的疼痛中交叉跳跃、混乱,所以被江波涛叫起来是,叶修以为他还躺在楼梯间,眼前是幻象的周泽楷,他稍稍仰起脸,含混地咬着字,重复了一遍,“……我不成了,你帮帮我……”


 


叶修的嘴唇动似没动,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似的,阻隔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江波涛只能听到最后几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声音的动静,似乎在向他求援。江波涛被吓坏了,他再看叶修,叶修肩膀抖着,使劲往里缩,要戳进瓷砖里似的,面无人色,脸颊肌肉抽搐,冷汗在脸上脖子上纵横交错,使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显出一种油腻的光滑,唯一的颜色都在嘴唇上,鲜红色的,血淋淋的,是忍着痛咬出来的。这哪里是有些不妥,简直是……


 


“你是不是要生了?!”


 


江波涛虽说是个Beta,还不至于领悟不到这一点,他领口袖口都扯开了透气,燥热得人都要膨胀了,得见叶修的惨状,也是发了一背冷汗。


 


仿佛又多出一把刀子戳进子宫翻搅,捅进来抽出去,这一波疼得尤为性烈,连绵不绝,叶修双腿挣动,梗起脖子,身体猛地向上弹去,眼眶里两颗失真成玻璃珠的眼睛透出近于垂死的光,可还不等松弛,又紧绷起来。


 


这时他要是出声、喊叫,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声音。


 


 周泽楷背上驮着晕过去的冯宪君,下到二楼,加入了最后一波逃难大军,差不多逃出生天,一批消防员冲进来,接驾他们出去。


连吓带呛,冯宪君的心脏病犯了,被周泽楷又搀又架地带着走了两步就不行了,身子一出溜,直挺挺地往地上躺,拽着周泽楷也到了地上。他西服内口袋里装着小药瓶,可西服又是浸水又是包头的,药瓶早不知道丢到甩到哪里去了。周泽楷按照冯宪君哆哆嗦嗦的指示,摊平湿衣服找了里外摸了三遍,也没摸到。


烟雾太浓了,找药的时候周泽楷才发现叶修不见了,或许就在近前。他站起来,扯下包头的西服,大声喊了几遍叶修的名字,没人回他。过分糟乱的环境让他没意识到,在叶修传出那句“你照顾好老冯”后,就跟他们失散了。


周泽楷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人一下一下地扯动,是冯宪君在求救。心脏病发拖不得,他赶紧蹲下来把冯宪君弄到背上,两件湿衣服码一起罩到头上,逆着来路逃生。


 


大火烧了半个小时,热浪冲天,直烧云霄,先来的几辆消防车即刻投入救援,远远不够,又来了几辆,都是从不同的区往老城区抽掉的。救护车也一路呼啸着来了,摆满了赌场外的街道。看这场面,只比人间炼狱漂亮一点,伤亡损失暂不可计。


 


医生护士拉着担架床来来去去,伤轻的当场救治,伤重的收容进车里拉去医院,需要安抚和救援的人不少,忙不过来,周泽楷出来的晚,一时拉不到人,索性背着冯宪君往最近的救护车跑。


他跑了两步,像被什么绊住脚似的停下了,险些一个趔趄摔倒,他忽地回身,看了千疮百孔的高楼,刚才有人在……叫他么?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嘈杂的人声车声,就是火燃着炸裂的声音,那么轻微的动静,根本不可能穿破这些包围,闯进来。


 


红灯闪烁流转,救护车的门开了,医生拉着门顶扶手探出身来,还有个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他们见到周泽楷肩膀上歪着的冯宪君,跳下来接人,催促两人快上车。


周泽楷跳上车,小心翼翼放下人,由着灯光才看清冯宪君的现状,憋的脸色青紫,似是有进气没出气了,必须赶紧送院,要不然真就害了他性命。说到底,要不是他和叶修……


叶修……!


医生抢过来急救冯宪君,车子就要发动,周泽楷一把抓住准备下车的警察,“还有人在里面,我们一起的,走散了!”


救人是职责,警察赶紧答应,说会安排人去会尽力。


困在火场里的人多了,周泽楷加重语气,加重了救援人员必须即刻去援救叶修的理由,“是个Omega,快生了。”




快生了的叶修小腹以下像没了知觉那样持续知觉着,孩子玩命地闹动。江波涛的叫唤起了作用,或者说,那个“生”字起了作用。提醒了叶修,唤得他自远远近近的、平稳麻痹了的锥痛中回过神。


 


被这痛主宰,他心里是不慌的,甚至掺了一线喜悦,喜悦很朦胧,自己过来找他,找任何一个孕育生命的个体。叶修也不愧为叶修,他把散了的型一魂一窍地收回来,这时候这地方还会有人出现,就是天不亡他。


 


“江判官,好巧啊……”叶修看分明了来人是谁,他喉咙间咕咕得响,吞咽东西似的喘了两下,抽吊着气,他刚要说话,肚腹内又是一阵翻腾,翻腾得他脑袋歪下去。


 


被困火场没让江波涛紧张,叶修让江波涛紧张了,这可是两条人命,他不敢乱动叶修,怕加剧叶修的痛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给他打气加油,让他撑下去,“叶先生,坚持住!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叶修缓了过来,同意似的点点头,居然反过来安慰江波涛,“你别害怕,我还死不了,就是要麻烦你了,照我说的做……”他的从容冷静都在喘不上来气的语调里。


 


“行行,你要我做点什么?”江波涛忙答应。


 


叶修说了,江波涛立刻照着他的指示去张罗,幸好这是在厨房,叶修要的东西都有,他取了个碗,找了暖壶,倒了半碗开水,磕了一个鸡蛋打进去。


 


亏的来人是心智皆上佳的江波涛,一个离开再回来的功夫,已经将面临Omega临盆的尴尬和无措消化了。江波涛将胳膊垫到叶修脖子下面,支起他的身体,再把碗送到他嘴边,“我拿着,你慢点喝。”


 


叶修抿住碗沿,脑袋下压,压在碗上,不怕烫地大口大口地将蛋花吸进胃里,开水灼了他嘴唇上细细索索的小口子,他也没感觉了似的,喝完一个,觉得不够,又问江波涛要,“再来一个……我得补好了,才有力气让这个小崽子折腾……”


 


叶修的神经拧得太紧了,两碗开水冲蛋下肚,攒下点能量,连带着痛症也得到了些许缓解,他便如螺栓滑扣般地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沉入暂时温和的痛苦中,苟且偷安。


 


江波涛没有经验,不敢搬动叶修,只好让叶修先这么挺着。他和叶修的西装都汲了水,又被热气烘干,皱成一块破抹布,摊在地上,他将自己的西服团了两下,给叶修当枕头用,又把叶修的西服盖在他肚子上。


 


这占地一间半的厨房陷在大火围成的瓮中,也快要沦陷了,越来越热,令人难耐,江波涛的头脸身上,下汗如雨,他左边有三个洗菜池,可惜水源已断,接不来水,右边是不住地无意识痛吟的叶修,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波涛打开冷库的门,森寒的白气冒出来,激得他心头一阵清爽,他刚想带着叶修转移进去,窗户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和机械声,有人在向屋里喊话。是救援到了,云梯送了两个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上来。


 


江波涛大喜过望,回应道,这里有人,快来救人,有个Omega要生了。


 


这些变数在叶修的意识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些时断时续的微弱感受。


 


突然间他的身边多出几个不同声音,围绕着他,他也有点滴知觉。他们大概在商量怎么安置他,怎么救他。但他回应不出来,只能自己疼自己的,自己遭自己的罪,再自己给自己加把劲。


 


要不是他这样疼得糊涂了,他也不会再被江波涛搀起来架在身上以后,看着他带团虚光的侧脸轮廓,并不像周泽楷的侧脸轮廓,轻而满足地叫了声,“小周……”,放下了心似的。


 


江波涛是真怕叶修有个三长两短,提着小心关注着他的任何一点异动,这一声哑叹怎么能逃得过他的关注,他惊诧地动作都顿住了,小周?这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时候、叶修口中会冒出来的名字……可眼下哪里顾得上发问,他们顺利地降到地面,叶修被抬上担架车,送往医院。


 


作为现场唯一认识叶修的人,江波涛也跟着去了,他无大碍,坐上救护车就开始联络人。手机早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他借了医护人员的电话,犹豫着要打给谁,稳妥起见,他还是凭着记忆拨了吴雪峰的电话。


 


 


 


锐利的痛楚再次在叶修体内疯狂流动,撕扯他,剜进他的肚子里,拉拽着他的脏器,叶修借此复苏过来,眼睛睁开一半,摊在床上的双手握起来,松开,又握起来,他想去摸摸盖在薄单下的肚子,又没力气,还好,疼成这样,说明孩子还闹得欢呢。


 


他被人推着往前跑,低矮的枕头全叫汗打湿了,他把担架车躺成了一个小泥塘,他在小泥塘里硬是将每一声单看架势都会很凄厉的嘶鸣,忍成了小声的呻吟。


 


医生护士们推着叶修进了检查室,江波涛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吴雪峰也赶来了,穿着一身居家休闲服,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记者们今晚忙坏了,火灾曝光了赌王争霸赛的赛场,他们大多赶了去。托福,一时没人捕捉到失踪火场的叶修已经躺到医院里来待产,白捡了一片清净,使得这一幕看上去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属等产妇图景。


 


晚上医院人少,寂静空荡,检查室外卧着一排座椅,江波涛坐一边,吴雪峰倚住另一边的墙站着。


 


江波涛电话里说的不多,却字字重点,加上叶修近来身体不好,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吴雪峰惦记他的安危,没去追问江波涛详情。而江波涛因为与叶修共患了两小时的难,又一路帮扶他到这里,生出一种休戚与共之感,也没走人,在等医生的结果。


 


江波涛累极了,终得休息,立刻尝试放空自己,他歇了一歇,惯性地恢复思考,怪异的感觉便渐渐腐蚀上来。只要叶修的Alpha不是他的好友周泽楷,对他来说是谁都没区别,所以赌坛盛行猜测叶修的A是何许人也的时候,他没过多关注,出现几率最高的是吴雪峰,那就是吴雪峰好了。


 


可现在瞧瞧,吴雪峰是叶修的Alpha么?他很关心叶修、很着急,这没错,不过一个Alpha关心自己的Omega和孩子,该是这种情形么?


 


他又想起叶修在他耳边叫得那声,小周……


 


江波涛不了解叶修其人,想到这便是怎么也想不通了,吴雪峰的声音突然闯进来,问他要不要去休整一下,江波涛正好不想了,他腾地站起来,转向吴雪峰,捏词捏句地问,“吴先生,恕我直接,叶先生的……”


 


检查室的门开得比江波涛的疑问直接多了,屋内的白炽融入屋外的澄黄,焦粘的寂静咧了口子,江波涛不大却清晰的声音断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医生欠缺感情色彩的宣告。


 


“病人胎盘早剥,难产,要立刻手术,风险很大,你们要有准备,现在需要家属签字,哪一位是,过来办手续。”医生说完,作势要去做手术准备,一位护士追了出来,截住他,“等下,病人说要自己签字!”


 


吴雪峰和江波涛都站得近了,越过门框,看到叶修从床沿虚虚地搭出来一只手,要笔要纸要签字的样子。


 


“清醒的话,自己要签也可以。”医生嘟囔了一句,吴雪峰抓紧问,能进去看看人么,医生想了一下,同意了。


 


手术风险大,之前见上一面,也是必要的人性化。


 


吴雪峰进门,江波涛略略踟蹰,也跟着进去了。叶修执意要自己签字,护士在跟他讲手术的种种风险。他疼得一抽一抽的,人都小了一截,脱了形,像个模特假人。竭力隐忍住,疼痛超量,反而得到片刻宁静,他的精神还是过得去,他要留着精神善自己的后。


 


叶修见了吴雪峰,挤出一个虚弱的痛笑,那笑是在互相宽慰,宽慰吴雪峰,宽慰自己,不等吴雪峰说话,他又把这个笑变了味道,递给江波涛,还说,“今天多亏了小江帮忙,谢了”。


 


护士讲完,手术知情书垫在塑料板上,送到叶修眼皮底下,叶修抖着手接过笔,划下自己的名字。


 


这串动作花了他莫大的力气,他扔下笔,四肢松劲,瘫回床上,连哼带喘地努力向上抬头抬脖子,想要看看肚子,脸上的表情随着腹痛的节奏时松时紧。


 


吴雪峰不愧为知叶修心意者,时间不多,比起安抚,叶修更需要的是实际,虽然他们都不想面对,他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吴雪峰走到叶修床边,俯下身,贴近叶修,“你有什么事,尽管交代给我。”


 


叶修说得有气无力,眼里却是看不出惧意的,硬气得狠,也超脱得很,嘶嘶地吸气,“我赢了……万一我有什么事,那一大家子都是你的了,你借钱给我买回嘉世,几倍还你,赚大了……”


 


“你少说点话。”


 


“疼,分分神……”叶修老实交代。


 


说归说,吴雪峰看得出叶修还有话要说,这话却不是给他的了,果然,叶修潮乎乎的眼珠转向了江波涛。


 


江波涛本来就有疑问,现下已猜到了七成,叶修表现到这个地步,这不是想要托孤……还能是什么。谜底揭晓了,饶是他这个局外人,也被惊得透了两口惶急的气,他一下觉得不可能,这是多大一个玩笑,又一下觉得,以叶修的滴水不漏,处事作风,要不是他江波涛碰巧了,又赶在这个当口,怎么轮到他知道。


 


他帮叶修省了把力气,“你是……想见小周么?”


 


叶修到了生死局,很难再出说话了,便点点头。江波涛自叶修眼中见到了因周泽楷的名字而起的复杂又湿润的亮度。


 


 


 


 


 


江波涛被那种命悬一线的场景感染的有些激动,当机立断就跑出去打电话,周泽楷知道真相后将如何自处,他也没有余情去管,他不能让周泽楷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打不通,转去留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关键是,不知道叶修等不等得到。江波涛没了头绪,叶修最后是和周泽楷赌的,周泽楷逃出来了么?


 


好在他也是难得的急而不燥,关头是要紧的,但为了叶修和周泽楷两个人都好,此事不宜宣扬,他也就没满城风雨地发动众人去找周泽楷,而是出了医院截了辆车,往周泽楷家里跑,路上还打了几通电话给吴启等周氏心腹,同样没人接听。


 


江波涛当然是找不到周泽楷的,拉着叶修的救护车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周泽楷正坐在司机开来接他的车上,直奔机场。他的手机也落在火场里了,他在医院找了公共电话打给方明华,得知轮回新开在N国的赌场出了问题,被查出有一批在当地招揽的荷官利用赌场储存烟酒的仓库藏毒,事情曝光,不仅牵连到整间赌场被迫停业,连轮回赌业在海外的其他生意都陷入要命的公关危机之中。


 


N国赌场作为轮回帝国版图中不起眼的一员,正常运转未必带来多大利润,但一旦陷落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伤者甚广。周泽楷明白严重性,当下抛开所有杂念,通知方明华赌赛结果,着方明华坐镇轮回,封锁消息,保密他的行踪,他则立即启程飞往N国,亲自处理赌场事务。


 


周泽楷这一去就是十几天,也失联了十几天。好在万事顺利,关节皆通,N国赌场也重新开业。


 


这十几天里,周泽楷忙得脚不沾地衣带不解,每天仅和方明华开视频会议,安排工作。赌坛因分出了新排位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自不必说,他没工夫关注,也想象得出。大概全世界最不在乎周泽楷惜败叶修的,就是周泽楷自己了,倒也不该说是不在乎,他只是站在另一个角度看待已经分出来的胜负,输了就要认,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再赢回来便是,包括因此输掉的生意,都可以再赢回来。


 


为了避开记者围堵,周泽楷是乘自己的飞机回来的,他在飞机落地的轰鸣中醒来,捏了捏眉心,倦意爬上眼角,爬到眼睛里,微红的一片。


 


唯一知道他行踪的方明华来接机,路上捡着公司里的要紧的事向他汇报,汇报完了又突然冒出一点额外话题,说江波涛一连好几天地找他,都被自己挡驾回去了,问他什么事也不说,估计是想亲口对周泽楷讲的吧。


 


赌王争霸赛过后,只留结果给坊间无限猜想,两位赌王都没了消息,周泽楷不见了人,去外国救场,叶修更是音讯全无。当天火灾场面乱如沸汤,接触到他的人根本没想到这个即将临盆的只剩一口气的Omega就是当今世界第一赌王,嘉世又封锁得严,唯二的知情者都守口如瓶,所以叶修生产一事,并不为外界所知,就算知道,也决计想不到江波涛会为此找周泽楷。


 


说起江波涛,周泽楷心里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他以为好友惦记他安危,才再三联系要个准信,他却把对方忽略掉了。周泽楷看了看表,正值午餐点,每周的这个时候,只要江波涛没事,都会去一家固定的餐厅用餐。方明华在半路下了车,司机载着周泽楷去找江波涛。


 


 


 


 


 


江波涛平静地叙述全程,换来了周泽楷笑着说了句,荒谬。周泽楷的这种笑容,是一个人觉得另一个对着他讲话的人很可笑——连人带话一起可笑,才能发出来的。


 


而他把自己的心笑得坍塌了下去,从外面的一层茧开始,从最尖的一点开始,荒漠席卷草原那般壮烈的坍塌。


 


再早几分钟,在江波涛说叶修难产,几乎九死一生的时候,他还漠然地看着江波涛远比他动容的脸,说,关我什么事。


 


周泽楷说这样的话,心里却不是没有预感的,江波涛的表情和语气都在给他预感,都在告诉他,怎么可能不关你的事,让叶修难产、让叶修九死一生的那个小东西,是你送进去的。就算没有你的针锋相对,没有你的消耗策略,单凭这点,你也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


 


这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么?


 


周泽楷站起来,满餐厅的人都被他站起来带出的过分响动惊扰了,一齐看着他。


 


他走出餐厅,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问道,“周先生,去哪?”


 


周泽楷的五官动了动,想要拼起来什么,又做不到,只剩一层似梦非梦的表情。


 


司机还在斜着头看后视镜,门突然被拉开了,周泽楷的胳膊搭到门框上,弯下身,脸和声音一起命令进来,“下车。”


 


司机嘴里不明就里地“啊?”着,并不妨碍手脚齐用地下车,他觉得他要是坐着不动,周泽楷会直接动手把他拽出来。他挪动胳膊腿的速度和周泽楷迈进驾驶舱的速度形成两极对比,周泽楷关车门时几乎把他的衣角夹进车里。


 


车子打着火,在一踩到底哄起的强硬油门中顿了一瞬,弹冲出去。


 


 


 


他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才信出一个荒谬,他要去证实或摧毁这个荒谬。


 


他本以为,他不会再给叶修任何机会,任何为他做决定拿主意的机会。


 


他倒是想问问叶修,脱光了被他钉在下身,还有挺着他的肚子一次又一次面对他的时候在想什么?这是我的事,这孩子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周泽楷咬牙咬到颚骨泛酸,发疼,他转动方向盘,两个肩膀忽左忽右地高,过往的天、地、人、物,都在他的余光里化为招展的彩色线条。


 


他这样到达医院,这样问了护士,叶修住哪,又这样得到昨天就已经出院的答复。


 


江波涛胳膊上挂着周泽楷的大衣,晚了周泽楷二十分钟到的医院。方才他送大衣出来,门口只留下身着轮回制服的司机,他问了周泽楷的走向,来不及去马路对面取车,拦了辆车就直奔医院了,他不放心周泽楷。


 


他到的时候,周泽楷站在搬空的豪华病房里,看着挨在一起的病床和婴儿床发怔。


 


周泽楷松了领带,在床的边沿坐下,半倚着身子,像是有病人躺在床上而他在一旁陪护那样。坐到这个位置,他可以充当病人的眼睛和手,为他读书读报,端这拿那。


 


他拿过换了新枕套的枕头,放在腿上,摸了一下,又一下。


 


病床被很多人躺过,叶修只是其中之一,其中之一留不下任何痕迹。


 


“是个男孩,挺像你的。”


 


周泽楷的目光挪到四面围栏的婴儿床上去,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去找他吧。”江波涛又说。他认为经此一役,他和叶修建立了某种特殊的情谊,当个中间人还挺合适的。周泽楷不懦弱,不会不敢去见叶修,只是两人固执地那样像,没人低头,关系尴尬到了谷底,需要有个人去两边撬动一下。


 


周泽楷想到了他们的赌注,“就这样吧。”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完成了自我蚕食,完成了一次五味杂陈的醒悟,“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到你身边么?江波涛没再说什么,当朋友是要点到即止的,况且他也猜不透这一刻周泽楷在想什么,哪一种心情占了上风,藏在眼睛后面的空洞和难解又是什么。


 


江波涛在嘉世郑重其事的记者招待会后才意识到,周泽楷的那句话竟是预言似的慨叹——他在某些方面这么通明地了解叶修。


 


嘉世记者招待会的内容有两件,一是宣布与沈万河的跨国合作,二是宣布吴雪峰接管嘉世,代叶修的职,叶修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一切都好,多谢关心。


 


 


 


凌晨三点,方明华从酒吧出来,时间太晚,第二天还要上班,他想不如去公司附近的公寓住,路过赌场,最顶层一圈玻璃透出醒夜的光,那是周泽楷的办公室。这个时候了,周泽楷还呆在办公室干什么?方明华先不回家了,上楼去找人。


 


然后方明华见了宗稀罕事,办公室里只开着那盏最亮的居中的吊灯,周泽楷坐在他万人之上的王座上,面前摆了一支洋酒,去了一半,一个四方的水晶杯,杯底剩了一口残酒。酒能误事,也能让人失去对空间时间的精准判断,不为应酬周泽楷从不举杯,这方明华是知道的,所以周泽楷的自斟自酌让他稀罕,稀罕过后便是警觉,他警觉失常的周泽楷。


 


方明华在周泽楷对面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周泽楷都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倒酒喝酒。他喝酒倒不像是贪杯或者发泄,一口一口地啜着咽着,如同品尝,但这品尝的内容,就和酒没关系了,他在出神,思维到达了很远的地方,方明华瞧得出来,也不打扰,静静做陪。


 


“我突然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周泽楷的声音终于虚无地冰凉地浮上来,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方明华说的。他举起杯子,看着褐色的酒被他转出缓而小的漩涡,一荡一荡,仿佛他在那上面。


 


我突然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真正的断情绝爱,与叶修再无纠葛,还是要以此伤人,让叶修还他所受情苦,让叶修站在那里,一直承受,直到洗净他的辜负为止。


 


那怎么能不叫辜负呢?周泽楷彻底的痛恨与失望,通通源自他认定的辜负,一次不介意两次不痛痒,那么一层又一层的堆叠上去呢?他认为自己从没怪过叶修的不爱,他认为自己不能接受的是叶修无视他,擅自决定他感情的归属,正是这种“不能接受”,让他的理智蒙尘,寸步不让。


 


方明华听不懂,但普天之下,如果说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周泽楷想不开,以前是叶修,现在呢?他也不好料定,只好问他,还带了点活跃气氛的意味,“你该不会是为了叶修的事想不开吧?”。


 


周泽楷不答,又喝了一口酒。方明华停下来就冷场了,他接着说,“赢了就退出江湖,这下好了,谁也胜不了他了,不过没想到我们和嘉世的恩怨,会因此暂时摆到了一边。他仇家也不少,会不会是怕人害他,躲起来生孩子去了,过两年再杀个回马枪……”


 


“孩子是我的。”周泽楷打断他。


 


“孩子……你说什么?!”方明华的表情集天下吃惊之大成,他难以消化,可看周泽楷又不似在玩笑,“叶修跟你说的?不会是骗你的吧?他又不是没前科,你不是没标记他么!是你的为什么不早说?怕你弄死他俩还是怕你死缠着他不放啊?”


 


方明华替周泽楷觉得可笑,替周泽楷生气,替周泽楷质问,可是每个气冲冲的问题出来,连他都能立即接上一个还过得去的解答。话到最后,他有些口不择言了,无意中踩了周泽楷痛脚,方明华自觉失言,声音灭下去。


 


周泽楷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放下杯子,带动椅子转了半圈,面向因为没开灯而变成一个黑洞休息区,目光也放进去。


 


他不在意方明华说了什么,也不想为方明华做任何解答。就像几天前,他以为他和叶修的账又添了一笔,可当他走进人去屋空的病房时,心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不甘、麻木、失落、懊悔拧成一个死结,死结开了,它们一根接一根掉下来,掉进这片空白里,空白到他觉得,就此戛止,对他和叶修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合适的结果。


 


“你还爱他么?”是谁在问他?几天前的江波涛,还是现在的方明华?


 


经过了太多的事了,他需要腾出空间,才能好好地想一想这个问题。


 


周泽楷缓缓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收到郑乘风的信是半年后的事了。


 


这封信没混在杂七杂八的公示函中被一视同仁地处理掉,多亏了周泽楷助理团的一位女助手眼尖脑明,认出这个名字,认出来自P国的郑乘风就是一年前害周泽楷吃官司的那个人,她怕信内有乾坤,不敢怠慢,立即送到周泽楷的桌上去。


 


信封里的乾坤是两张手写写满的信纸,以及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小物件,薄薄的,周泽楷把这物件从信封里倒出来,是张手机内存卡。


 


说不清道不明的,他的心口勒紧了,一身皮肉也绷起来,他许久许久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一瞬的反应是身体自作主张强加给他的,强加给他期待什么又惧怕社么的本能,他一边压下这种感觉,一边拆开叠成两折的信纸。


 


所以说,他是做了抵御的准备的,可这封信如同过境的台风,让他的防御工事弱小的形同玩具,顷刻间刮得他仓皇狼狈,流离失所。


 


信不长,郑乘风还抄了些经文附上,倒像他说的一样,皈依了,很虔诚,一个虔诚的郑乘风在向周泽楷和叶修忏悔。


 


郑乘风说他得了绝症,命不久矣,被大师感召,信了教,想到周泽楷和叶修,心中有愧,想在残生了却这桩心事,不带遗憾地去往生。他告诉周泽楷,叶修从没有与人合谋害过他,不仅如此,当时辗转找到自己,买下证据营救他的人正是叶修。幸好他怕叶修赖账,偷偷录下他们对话,如今才有证据证明他当日诬陷诋毁叶修,也幸好,他把那枚金筹码给了周泽楷,请周泽楷代为返还给叶修,如有可能,也请代他致歉。


 


周泽楷跑出办公室,发动了车子,车冲了出去。


 


没有任何缓和,那些他在场的、不在场但能想象出的关于叶修的细节,一股脑地砸向他,每一下都要了他的命,从办公室下到停车场的几分钟,周泽楷死了几百次。


 


内存卡里的音频内容很简单,偶尔还有杂音伴着听不清楚的隔断,试探与反试探,讨价与还价,叶修的声音松松散散地落在里面,刺得他眼眶酸胀,骨膜裂了一样的疼。


 


不需要再证明更多了。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叶修的呢,他怀疑这是叶修的阴谋,他怀疑叶修利欲熏心,并且为自己的明鉴洋洋自得。他把叶修对他的好,怀疑成阴谋,怀疑成利欲熏心,并且为自己的明鉴洋洋自得。


 


他还想起那个晚上他对叶修的“宣判”,如果他因此憎恶叶修的箴口,使他们隔阂至此,那他也该憎恶自己千次、万次。


 


接着,周泽楷的意识分成数片,停留在每一份纷至沓来的记忆上,他向叶修痛下杀手的记忆。


 


所以他根本没留下意识去想自己在干什么。突然之间他静止住了,坐在他的车上、驾驶座上静止住了,整个人受了惯性向前撞出去,身体被卡在座位和方向盘之间,头撞上了方向盘。


 


晕眩和疼痛使他的身体挛动起来,可是这疼太好了,这疼救了他帮了他,让他有了再世为人的感觉。有形的血从额头上创口中汩出来,他的眼前有了血的颜色,无形的血也慢慢从他心里涌出来,淹进胸腔没过四肢……


 


周泽楷的车子撞到了路边的栅栏上,撞凸了栅栏,这场意外车祸并不严重,只是他没系安全带,以至头部受创。伤是轻伤,血流得不重,很快止住了。


 


他在有些变形的驾驶室里坐了很久,直到有位路过的好心女士,不停地敲车窗,敲到周泽楷有了回应,看向窗外,她大声地问他怎样么,需不需要帮助。


 


周泽楷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钻出来,女士看着他带了个血窟窿的头,惊呼道,“先生您受伤了,我帮您叫辆救护车……”


 


周泽楷接下来的话让这位女士惶恐地察觉到,她可能碰到了脑筋不正常的人,明明是意外受伤,居然对她说,“……我活该。”


 


 


 


吴雪峰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周泽楷,长在地上似的杵在那,旁边是看着他不敢阻拦也不敢放松警惕的保安。吴雪峰多少能猜到周泽楷的来意。在周泽楷走过来之前,他先迎了上去。


 


“叶修在哪?”周泽楷失了基本的客套,也不跟吴雪峰兜圈子。


 


吴雪峰摆摆手,示意周泽楷背后的保安不要跟过来,走远点,才说,“我不知道。”


 


周泽楷紧盯着吴雪峰,又是逼迫又是恳请的目光点着空气一路灼烧过来,他的逼迫和他的恳请一样狠,誓不罢休得狠,会让看到的人产生一种想法,吴雪峰要是执意不说,他俩中得死一个人在这。


 


吴雪峰不惧他,他是在复述事实,“叶修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谁能知道?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泽楷把自己的伤口重新挣裂了,新血从额角处流下来,冲刷掉旧迹,周泽楷合着这片红色与吴雪峰对峙,不进也不退。


 


“谢了。”


 


周泽楷的执拗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知道问不出结果,他转身就走。


 


“周先生……”吴雪峰叫住他。


 


周泽楷走出几米远,没有回头,单单停下。


 


“叶修真的挺爱你的,这点你也应该比我清楚。”吴雪峰为人谦和,说这种话也是一副娓娓道来的语气。


 


周泽楷的眉毛连着眼睛,痛极了的地一皱一颤,心脏不堪负荷。


 


吴雪峰不会上演参透人生大彻大悟式的说教,但他话里隐藏的责备,周泽楷听出来了,或许不是听出来的,而是他空白的日子够了,够让他在头破血流中想明白了。


 


魏琛不知何时从电梯间走了出来,走近两人的对话圈,他见到犯了血光之灾的周泽楷,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不放过任何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机会,“报应真是来的特别快啊小子,咦我在说谁啊?不会有人来领骂吧?”


 


“特别快?”周泽楷的嘴角翘上去,但谁也不会觉得那是一个笑容,他说,“从来没有停下过。”


 


 


 


 


 


 


 


杜明的脸被高高一摞文件夹挡住,打远看,只看得到两条腿在下面拘谨又小心地轮换,生怕掉了东西。周泽楷的办公室上了锁,他进不去,只好把这些最需要签署的文件先堆到外间吴启的办公桌上。


 


吴启在早餐午餐读报三合一,差不多结束了,被打扰了也不跟气喘吁吁的杜明计较。他把几个发泡塑料餐盒扣好,扫到桌子边上,展开报纸铺上去遮丑。


 


“老板还没回来?”杜明累得手臂发酸,又热得要背过去,就地拖过一把转椅,吹吹冷气,坐下来同吴启聊两句。


 


“没有这么快,要搞到下午的。”


 


杜明的眼睛瞄过报纸,一面上写着P国某帮派堂主崔立,涉嫌走私、组织偷渡,已于昨日落网,这新闻标题醒目,报道了足有半页。顺着“崔立落网”看过去,报纸的另一面亮堂多了,没登任何新闻,整版清空,只有四个大字简洁地竖着排下来——生日快乐。


 


今天是5月29日。


 


“哎,都四年了,每年两次,一次是叶先生过生日,一次是见都没见过的小太子爷过生日,老板都亲自去寺院放生祈福,买一堆报纸的版面祝生日快乐,也不知道管不管事。你说他登报给人庆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留……找都找了这么久,要是一直找不到他们,老板能坚持几个四年?”


 


吴启很想让杜明不要乌鸦嘴,不过,要是只能说一句话,他选择支援周泽楷,“别说四年,四十年,以周先生的性格,估计到老到死都会坚持吧。”


 


 


 


 


 


 


 


M国是一个边缘小国,国内博彩业被本国一家集团垄断,轮回在这没饼可分,所以周泽楷能够在此逗留半天一夜纯属巧合。


 


他本来是到隔壁国家谈生意,结果在晚宴上碰到了金成义,金成义刚探望完女儿一家,说要去M国疗养一段时日,周泽楷与这位长辈渊源不浅,便提出送他一程。


 


M国是出了名的桃源仙境,既然来了,也就不差多呆一晚,领略一下。


 


潜意识里,周泽楷想也许能在这找到叶修的下落,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萌生出这样的潜意识,每一座新鲜的城市首先都会跟叶修的下落紧密联合起来。


 


四年了,“这一次”不断地变成“下一次”。


 


叶修不给他任何寻找线索,这可真是太“叶修”了,他便拿出太“周泽楷”的方式去接待。


 


不要紧,世界没有很大,我的命还很长。


 


 


 


M国首都初冬暖湿,雨多,吃顿中餐的功夫,城北蓄好的雨降了下来,城南还阴着。酒店离得不远,周泽楷让下属去自由活动,他一个人沿街走走逛逛。雨下得很疏很细,他带着皮手套,雨打在手套上,几乎没有什么接触的知觉。


 


他从降雨的城北走到阴云的城南,走到了一条下坡路上,路到尽头横出来一座街心花园,花园里人很多,两边的车停出一条钢铁小路。今天是家庭日,逛花园的人群组合模式不外如是,微寒的阴雨天也没能让这个日子的温馨和享受褪色。


 


 


 


一位男性Alpha和他的男性Omega伴侣带着孩子从他面前路过,孩子不大,四五岁的样子,一左一右地牵着双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触景思人,周泽楷忍不住多朝这一家三口看了几眼,目光追随着他们到了一座花坛边上……


 


周泽楷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胸口发热,嗓子发干。


 


肢体又一次先于他的意识有了反应,从不敢置信到狂喜,再到害怕,他如同一只破了口的汤圆,情愫混杂着、明明白白地流出来,这些是真实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拼凑得正常,各司其职,蓦然间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都活了,不听周泽楷使唤了。


 


无论过去多少年,但凡周泽楷想到这个起落于意念间的巧合,都会想称之为——神迹。


 


 


 


起风了,风掀起周泽楷长风衣的下摆,逆着来势,一下又一下地打到身上,撩动没打发蜡的短发,撩得他的额头挺露出来,风把叶修和他们的孩子卷到了他的眼前。


 


周泽楷发不出声音,也挪不动步子,他惟有将千言万语含进视线里,让它们尽情涌动,替他诉说。他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想要个痛快,完整的痛快,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承受不起的事情。


 


是承受不起眼前所见纯属乌龙?还是承受不起被当做陌路人?


 


 


 


他们都侧面对着周泽楷,孩子站着,叶修放下一个膝盖,半蹲在孩子面前。


 


光阴在叶修脸上停止了流动,他的五官和笑容还是四年前分别时的模样,还是九年前初见时的模样,还是周泽楷爱过也恨过的模样。


 


周泽楷知道的,不管经历了多少次错过与聚合,对他来说,爱上叶修都不是件难事。


 


 


 


叶修在替孩子扣棉衣的扣子,他胳膊下夹着一条长着小动物脑袋的围巾,净白的手指在衣襟上滑动,一颗一颗,从上往下,最后他掸平立起来的衣领,拿过那条围巾,挂到孩子的脖子上,饶了两圈,将两个小动物脑袋系在一起。


 


他开口同孩子说着话了,周泽楷看得见的那半张脸上的表情是善诱般的温暖,孩子应声得少,多半是点点头,摇摇头,带着儿童专有的可爱夸张。


 


明明没有太阳,周泽楷却像受不了阳光直射那样觑起眼睛。


 


叶修太专注了,没有发现他,他们总是这样,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看向别处。


 


他也不怕给叶修发现,给他棵树他都不躲,这画面让他想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拥两人入怀,又让他怕破坏了什么似的望而却步。


 


这时叶修站起来了,又弓下腰,贴着孩子的耳朵亲昵。他说了两句什么,孩子的脖子眺望似的抻出来,父子俩一起看向对面,叶修跟孩子一起眺望。随后他把孩子留在原地,自己跑到马路上,路上车流密集,叶修被夹在路的中间,试着冲了三次都叫过往的车拦截了,只好再退回去。


 


他的目的地是对面的游动零食车。


 


 


 


这几步路,周泽楷仿佛走了一生一世,他像一只归巢的倦鸟,把自己走得暖和过来了。


 


他学着叶修的样子,在留心父亲举动的孩子面前蹲下来,堂堂正正地看着他。


 


孩子的视线被挡住了,他偏过小脑袋,新奇但不怕生地盯着周泽楷瞧。


 


周泽楷摘掉皮手套,扔在脚下,去拉男孩藏在小棉手套里的小手。他的郑重、虔诚和颤抖让孩子把眼睛瞪得更大。


 


男孩那张包子样的小脸上,细软的发丝柔柔地贴着饱满的额头,眉毛和眼睛是周泽楷的,嘴唇也是周泽楷的,鼻子,鼻子是叶修的,再看看,脸型也是叶修的模子,真是好啊,周泽楷的眉眼嘴唇嵌在这张像叶修的脸上。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孩子也学他,眨了眨眼睛,他这么小,睫毛已经这样稠密了,这也是周泽楷的。


 


“你……姓叶?”周泽楷好不容易连出一个句子,他的不利索丝毫没有大人的风范,他在两颗明亮如星的眼珠上看到了自己的不利索的大人面孔。


 


孩子使劲摇头,摇得像个小波浪鼓,他鼻尖微红,维持了一会儿要说话的表情和姿势,才把话说出来,一口奶声奶气的童音,他说,“我姓周。”


 


 


 


空气就在天地间肆意流淌着,周泽楷还是感觉呼吸困难,他僵硬着四肢,将这具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收入怀中,脸颊贴上去,轻轻地说,“我错了,叶修……”


 


脸上一痒,他才有了触觉,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欠了四年的眼泪跌下来,无声无息地陷进围巾里。


 


 


 


  


全文完

【叶蓝生贺】逃不过(完)

好喜欢!

墨雅桉:

    叶蓝生贺,刷刷日常撒撒糖。

    原著向,部分私设,我觉得还蛮甜

   ooc*3     he保证

  其实连剧情都没有he个头哦,当日常看就好了

  依旧不要脸地求热度和评论

  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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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许博远回家时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味儿,一种专属于医院的刺鼻气息,让人不自觉联想起明晃晃的手术灯和雪白的墙壁。

    “我回来了。”他朝叶修招呼了一声,掩饰不住的疲倦和低落轻而易举地流露出来。

    屋内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键盘声渐渐停歇。叶修摘下耳机走出书房。“怎么样?”他边打量对方的脸色边问。

    “没想象中严重。”许博远平淡地回答,更像是自我安慰。

    “没吃呢吧,冰箱里还有包好的水饺,咱俩凑活着吃点吧。你赶紧去洗个澡,一身白大褂的味儿。”叶修呼啦了他后脑勺一把,赶他去浴室,自己转身去厨房煮水饺。




    “去医院看了,大夫挺有经验,问过情况后就确诊了,的确是肠癌,又摸了摸各个部位,说大肠附近有个肿瘤,不过不严重,是肠癌里最轻的了。”

    许博远的爷爷患上了肠癌。老人家肠胃从年轻时就不好。前一阵徐爷爷发现自己大便带血,老人从心理上就抗拒医院,谁都没告诉,持续了大概小半个月依旧不见好转,老人见瞒不住了,这才迫不得已告知了家人。

    许博远戳着盘子里的水饺,慢慢地叙述着,刚出锅的水饺散发着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具体情况还要等下周做了肠镜才能知道,怎么安排的我也不太清楚,都是长辈们在忙活。”

    叶修没作声,起身盛了碗稀饭给他,带着糯米清甜气息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双手接过碗,烫得手心发痒。

    “需不需要帮忙找找人之类的?”叶修询问,凭叶家的势力找个医生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方摇了摇头“这倒是不用,我爸那边也有认识的人,早就联系好了。”

    “就是......”盘子里的水饺早已见底,许博远夹起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一边缓慢地咀嚼一边盯着反射出白光的白亮盘底发呆。“过两天爷爷住院,忙不过来的时候还得咱俩多跑两趟。”他费尽地咽下口中的食物,低着头吞吞吐吐,没敢看对方的表情。

    “唉,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叶修闻声松了口气“当初就给你说过,咱俩最好搬过来,你家这边有什么事能照应着,7我家还有那个笨蛋弟弟在呢。”

    叶修坐到许博远身边,任凭对方歪歪扭扭地靠在自己怀里。

    “可我还是觉得......”

    可我还是觉得,不该麻烦你。

  

     即使已经有了同眼前这个人携手余生的觉悟和决心,许博远依旧觉得彼此是独立的个体,独立的经济、独立的朋友圈与接触人群、独立的人格,还有各自身上需要承担的责任。就像两个圆圈,相交的只是一小部分,剩余大多数空白依旧属于自己。

    “不麻烦,蓝啊,咱是一家人,照顾自己家人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他伸出手,将怀里的人往上带了带,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平稳跳动的心挨在一起,同一频率波动。




    我喜欢看书看电影喜欢尝试不擅长的东西比如养花和料理,你却只对副本攻略感兴趣顿顿泡面也不在意。我总是将杂物整理得井井有条还有轻微洁癖,你却东西乱放衣服半个月也不洗。

    不过没关系。

    我们会在周末被喜剧逗得捧腹大笑或者窝在一起吐槽恐怖片太没新意;我们会因为不擅长做饭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饥肠辘辘地叫外卖充饥;我们会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片地种些无关紧要的蔬菜忙碌的大汗淋漓。有时你心血来潮编造个骑士与小保姆的白痴童话逗我开心,有时我也自甘堕落愿被你打乱作息。

    你看,这些都不影响我爱你。

    因为你最在意的是我和荣耀,我最离不开的是荣耀和你。

   

    “叶修。”他唤他的名字,望向他的眼眸。

    “别瞎想了,都会好起来的。”他收紧了怀抱。

    胸腔微微震动产生暂时的共鸣,然后又归于沉寂。他们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吻,柔软的舌一遍又一遍地抚着牙床和上颚。不带丝毫的侵略意味,却另许博远无比安心。

    胡萝卜羊肉味的,叶修咂咂嘴笑。

   

    不需要刻意迎合对方的喜好,因为是家人所以理所应当地陪你一起。

    没有特地安排计划,所有的不合常理都让人满心欢喜。




    他们会越发深谙世事也会因此愈加感激当初的相遇。

    他们会越加靠近对方从肌肤相亲到血脉相连。

    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融入彼此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将所有优点和缺陷赠予对方,所有的美好都被赞赏,所有的丑陋也会被悉数接纳。

    这或许很难,他们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喋喋不休,也会在发生分歧时不可开交,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辜负了自己一番苦心,甚至不欢而散后质疑当初在一起的正确性。

    这或许又很容易,因为总会有一方会主动收敛起骄傲和满身利器低头认错,包容和忍耐彼此身上的所有恶习,一边叹气一边感慨。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我怎么偏偏爱上你。

    直到共同品尝了人生的所有苦涩,流着泪咬紧牙关后;直到彼此都两鬓苍苍步履蹒跚还互相搀扶着看残阳如血、星辰漫天时,才终于明白。

    这是奇迹,最理所应当的奇迹。




    这是叶修第一次看到许博远喝醉,对方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睡得像只雷打不动的树袋熊,他伸手拦下辆出租车,费了半天劲才把人塞进车里。

    刚刚安生了一会儿,睡得半死的许博远忽然开了口。

    “叶修,我其实很难过的。”

    “我知道。”他没料到许博远会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会才干巴巴憋出一句。嘲讽技能满点的荣耀教科书,在安慰人这项技能上可一个点儿都没加。

    叶修拧开瓶水放到他嘴边,对方傻乎乎地张开了嘴。他心想这家伙看来是喝太多了,赶紧扶着他下巴把水喂了进去。看着对方一动一动的喉结,庆幸到还好吞咽着技能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我小时候,大概在中考前,其实说来也不算小了,得知我一个朋友的母亲去世的消息。那时候我特别震惊,他和我一样大,最亲近的人去世了那是多大的打击啊,可他就请了一天假,中考时发挥很好,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当时想,我也要做这样的人,面对死亡是可以坚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将一块块记忆碎片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再组织成语言叙述出来。

    “蓝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叶修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唇边的水渍抹掉,心里却一钝一钝的疼。

    许爷爷下周就要进行手术了,长辈们趁着周末向医院请假把老人接回来,和大家一起吃个饭。饭桌上的气氛实在沉闷,只有酒一圈一圈地轮,没几圈下来许博远就不省人事了。

    “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根本不想面对死亡。”他使劲扯出一个四不像的笑,半是自嘲,半是无奈。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叶修揉揉他的脸,想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并抹掉,他看了实在心疼。

    “我其实怕的要死。他们都说那是个小手术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不会有事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接受不了。”许博远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拽着对方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茫然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车窗外绚烂的霓虹灯映照下格外明显。

    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五颜六色掺杂在一起。




    “我不想去医院,是因为我不敢面对病房,我无法想象赋予我姓氏抚养我长大、身上和我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独自在病房里,我觉得雪白的墙壁和床单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我无法接受我的亲人将会被推上手术台,手术刀将会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事实。”

    “叶修,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

    许博远的嗓音已经因哽咽而变得喑哑颤抖。越来越小的声音最后化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不敢再说话,因为一开口眼泪就会率先往下掉。




    他把头埋进叶修怀里,像只遇到危险时自欺欺人的鸵鸟,奈何这次的敌人太强大,他连欺骗自己也做不到。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抗争,即使缄默无声,也不能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叶修,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叶修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说下去,说到声泪俱下、声嘶力竭,或者干脆抱着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管怎样,一但他将满腔的悲痛与恐惧发泄倾诉出来,最后折腾得精疲力尽,一直以来的心结也算是解开了。

    可现在许博远只是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角,蜷缩在自己怀里,用一种乞求的眼神和语气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马上就到了,我们回家。”叶修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颈窝里,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




    多年以后,许博远依旧清晰的记得,叶修对自己说过最温柔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们结婚吧”,而是“我们回家。即使那天,自己喝醉了。




    不管外面雷电交加还是大雪纷飞,哪怕整个地球都焚成灰烬,也会有一隅安宁供你取暖,哪怕所有的物种都走向消亡,也终有一人陪你颠沛流离。

    他说,我们回家。




(下)

   

    到家后许博远没有再闹腾,而是安安稳稳地睡下了。那个一度失控几欲落泪的他也随着酒精的失效而被封印回主人体内。只有叶修知道,他心中积蓄的不安和惶恐其实久久挥之不去。看着对方每天加重一点的黑眼圈,他只好忍痛割爱再网游里放过蓝溪阁一马。




    日子一天天地挪,许爷爷手术前一天,许博远和叶修又去了一次医院。

    老人见有人来看他,乐呵呵地从床上坐起来,随手递给他们一本相册。

    “我前几天闲着无聊,就用这个打发时间。”

    许爷爷年轻时跑遍了大江南北,退休后又去国外生活了几年。见过了大风大浪,在得知“自己孙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后,默默表示了“'自己养的猪被别人养的猪拱了”的心疼,便成为了整个家庭里第一个支持两人在一起的人。顺便策反了孩子他奶奶。

   

    许博远和叶修静静地翻着照片,上面的老人在步入暮年后反而更有活力。他们在雄伟'壮阔的山脚下留下背影;在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上随意漫步;在童话般的古堡前互赠花束;在一片皑皑白雪下依偎取暖……

    “我和你奶奶在外面待的这几年,见过了不少同性伴侣,一开始的确也不能接受。后来我们公寓隔壁的两个中国小伙子,求我去当他们的证婚人,我这才明白俩人是从家里跑出来到国外结婚的,心一软也就答应了。应该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能够抵挡住世俗和偏见的相爱为什么得不到祝福?这大概就是我能够接受你们的原因。”许爷爷看向两人,目光里是慈爱和欣慰。




    “我说这些啊,是想告诉你们,我和高兴你们没有被那些流言蜚语打倒,也没有逃避指责远走高飞或者和家人反目成仇。更希望你们未来也一直坚定地走下去,即使很困难也要互相扶持着告诉所有人,这世界上的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不应该被禁锢。”




    “爷爷,你放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许博远转头,对上叶修的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

    和那些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比起来,我们何其幸运。

    “小叶啊,你也知道,我们博远心细,有时候比女孩子还敏锐周全,唯一不好的就是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以后你啊,还得多担待着点。”

    叶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爷爷,我知道他的性子,也因此才喜欢他。担待'之类的不敢当,但互相理解是肯定的。”

    “那就好,我也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没有几年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喑哑,脸上却还带着笑。

    “爷爷,您说什么呢…”许博远急忙想打断他的话,对方却拜拜手,示意他不要插嘴。

    “我知道,你们表明不说,其实心里都不好受。我都不害怕,你说你们怕啥呢?我一大把年纪了,大好河山也看过了,人情冷暖也尝过了,虽然一生平凡也没留下遗憾。如今你们长大成人,天伦之乐我也享受过了,我不怕死。”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游离开来,散漫地盯着远处某一点。




    “可这世界是值得我留恋的太多了。比如你奶奶,我年轻时让她等太久了,不能再留她一个人。还有你俩,我也想见见当你们老了依旧形影不离是什么样子。”

    “我老了,也只有在此刻才能真正充满善意地去接纳一切,我刚刚找到最好的生活方式,还不想这么快离开。”

    “我现在啊,虽不怕死,却贪生。”




    两个青年并排坐在略显拥挤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听着老人叙述着谈及死亡的话题,他的眼睛有一丝混浊,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意气风发,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光亮,令人难以忽视。他面对死亡时彬彬有礼,像是重逢了一位素不相识的故友。

    许博远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掩饰着自己泛红的眼圈。他和叶修,一个已经体会过死别的痛苦,一个真正经历着。但他们依旧不懂生命真正的含义,只好本能地远离和抗拒死亡。

    如今命运仿佛在对他们低声耳语,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却还无法很好地解读。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凌晨三点半,被城市上空厚重的云片和雾霾覆盖的月亮忽然露了头。寡薄的白月光顺着开来小半条缝的窗子溜进室内。




    “睡在我身边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叶修任由许博远把冰凉的脚心贴上自己的脚踝。

    “这被子太短了。”

    “蓝啊,虽然这是老梗了,但我还是想说,”他翻身搂住对方,“这不是有哥么。”

    许博远抬眼看他,眼底的光亮让那一地月光都自叹不如。

    叶修看着他微笑。

    这样多好。自己的情感和意志,全都在这里。欣喜与苦难全都隐入寂静的深夜 蛰伏于这人眼底,安然入眠。

    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此刻正沉睡于你眼里。




    这被子太短,我可以帮你取暖。

    这辈子太短,我却无能为力,不能延长你的寿命,也无法将你从死神的镰刀下推开,我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躺在床上,安详的睡着,一开始我很慌乱,为什么他的床前空无一人呢?”许博远微微合上眼皮,脑袋埋在叶修胸前。




    “然后躺在床上的人忽然变成了我,我特别害怕,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叶修伸手去抓他的手,十指相扣的动作总是让许博远迅速安定下来。

   “但是我很快就不害怕了,因为我看到了你。你站在窗外,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晚霞,就像小学背过的课文里说的,红得像火,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你点燃。”叶修没有说话,用下巴摩挲着他毛茸茸的头顶。




    “我忽然明白,生与死都是一个人的事,那些活着的人的痛不欲生,撕心裂肺,死的人都看不到。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想看到的。”

    “许博远,你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想看到的,是我。”




    窗外的乌云一点点吞噬了月光,暮春的夜风还透着一丝冰凉,早就枝繁叶茂的草木被吹得沙沙做响,像是隐匿于黑暗的凶兽开始呲起可怖的獠牙。




    “叶修,不仅仅是生命的最后一秒,每一秒我想看到的人,都是你。”

    他们很少说喜欢,也很少说爱。有时是不懂,有时是不想,有时是知道对方一定明白。




    “其实这一辈子很长,我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故,也许某一天外星人入侵地球僵尸木乃伊肆虐也说不定。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不知道会是什么原因,但绝对不是‘我不爱你了’”

    “我死都希望和你在一起。”

    在死一般漆黑而静谧的夜里,我终于看见全世界的光绽放于你眼底。




    “我也是。”叶修扣住许博远的后脑勺,低下头亲吻、舔舐、啃咬,对方慢条斯理地回应。灵活而柔软的舌尖相互纠缠,在口腔中肆意横行。




    至死不渝的承诺牧师替他们说过了,剩下的需要他们自己去践行。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他们已合葬在一起了,而生命的终点还远没有到来。

    他们不仅仅是恋人更是亲人。希望把自己生命镌刻在对方的生命里,把自己的血脉和对方的血脉相连接,然后替他背负所有风雨。做他无边黑暗中的引路者,漫漫长夜里的枕边人。




    哪怕死亡,能看到你我就可以很安心。哪怕是长眠不起,哪怕转世轮回,我也可以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得你。




    “我还想啊,我离开以后可以海葬,自由而安逸地漂泊很适合我,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不过还要有一块墓碑,这是一定要有的,不然怎么和你葬在一起。”




      如果此刻时光能够倾转,那么这苍茫人间下我们所遇见的每一粒尘埃,沐浴的每一缕阳光,吹来的每一丝清风,是否都会沿着早已命定的时间轴偷跑到永无止境的未来,藏匿于多年后,看泥土将我们覆盖,合墓安葬。

    原来直到死亡也不愿分开。



   “我觉得,结婚时的证词应该修改一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要改成‘我们会一直不分开,直到死亡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们实在是逃不过,有很多东西我们不得不接受,比如死亡,比如分离。所以上帝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永远在一起,那就是死亡。曾经我以为,一个生命的消逝是残忍而令人心痛的,但现在却不是。生和死并不是站在对立面上的,她们更像是一个人的两张侧脸。有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直恩赐,一种传承,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叶修,我想和你一起,走到生命尽头。”

    “会的,我一直都在的。”




    那时候我们就有足够的勇气,在死亡面前朝你挥挥手,感谢上天恩赐我们平凡却又惊艳的一生。

    如果有最后一个问题,那答案一定是'爱过',而且'不后悔'。




    若能死别,绝不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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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篇生贺,有点迟也有点早。

    涉及死亡的话题尤为沉重,但总会有一人的存在可以让你坦然接受。

    就这样吧,祝叶神和蓝河生日快乐。